【晗蕤随笔】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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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
盛夏的红河湾，三条红色的河里，没有鱼，也没有水，只在四季里，变幻着色彩，随风继续着自己的生落节奏。生活在红河湾的人，有的走出这里，去开放的城市，用勤劳、勇敢和智慧改变自己的生活，有的守在这里，日出日落，细心耕作，不畏艰辛，收获着属于自己的希望。

段月霞在红河湾里长大，因为姐妹过多，被过继给邻村的舅舅家才姓了段，这种过继，在那个年代很常见，时时裹着悲剧和仇怨。

段月霞有五个子女，也许是遗传了父母的生育能力，也许是那个年代的女人都能生，没有谁家只生一个孩子，都是五六个孩子绕在膝下。

段月霞的老大是儿子，一双眼睛跟母亲的眼睛没有什么两样，乌黑的眸子聪明憨厚。一家人想着，在他之后能生好多孩子，便给他起名周多生。他上完小学三年级，便跟人学做木匠，一则省得一口粮给上一年级的弟弟和刚生下的妹妹吃，二则伺候师父，学习手艺。十九岁上经人介绍，娶了一房媳妇，便和爸爸妈妈分开过起小日子，农闲时自己做几把木工，挣几个小钱，农忙时下地里活，渐渐地，成了红河湾附近有名的木匠。

老二周多良净亮的额头，好似妈妈额头的拷贝，上完小学五年级，便在爸爸妈妈身边干农活。随着年龄地增长，他对小商、小贩、做买卖极感兴趣，妈妈生下弟弟那年，托人带他去了广州学做生意。

老三是女孩，没上过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周多玲，自打二哥去了广州，他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一双耳朵，耳垂厚实，用传说中的福气，阐释着妈妈强大的基因优势。

老四周多巧，也是女孩，也没上过学，在一位老艺人的恳请下，跟西安的戏班学戏去了，眼泪在棱棱的鼻梁两侧串成了串，春夏秋冬，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多少骂，只挣得个温饱。

周多弟是最小的老五，不像他的名字那样，他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两个姐姐爱着他，护着他，为他拆洗，为他缝补，直到初中，周多弟也很争气，考上了中专，在当时，他成了红河湾附近智多星般的人物，后来在县城里当了农业局的副局长。

岁月抚大了孩子，催老了父母。段月霞对农活显得力不从心。五个孩子，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事业。当然有的富足，有的清贫。不可否认，在这个复朵又简单的过程中，段月霞的心不可避免，有轻有重，段月霞的手先天所为，有长有短。

小儿子周多弟如同段月霞的大拇指，每每在高兴时便会伸出，令她骄傲，使她自豪。周多第一家回到乡下时，又是烹鸡又是宰羊，极为隆重，还有时还喝几口小酒。

二儿子周多良每次从千里之外回家，开着豪车，拉着纯净水，段月霞把他当做一只手的食指。无论从经济还是声誉，对家庭来说至关重要。

老大和老三离段月霞家不远，每当弟兄姊妹们从外地回来，都由他俩操办，一切是那么应该，那么理所当然，好似一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

老四周多巧是省城的名角，可是她在妈妈这里就是小拇指。她不管是哥哥、嫂子，弟弟、弟媳，还是姐姐、姐夫，她看不惯就说出来，尤其是妈妈的偏心眼，她会毫不遮掩地说出来。可她却疏忽了，这种说一次是玩笑，两次是逆耳，三次就是矛盾。

那年深秋，大哥为了孩子上学，搬到县城去了。第二年，老三也去了深圳打工去了，家里的矛盾日益恶化。段月霞无心也无力处理这些家长理短。

自老伴离世以后，她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她伸开双手，看着纹露间深藏的不容易，五个孩子在缺衣短粮的环境下，被拉扯到娶妻生子，而今，变形的指关节，把疼痛的挣扎与忍耐，完美体现，皴裂的皮肤裹不住过往的辛酸。有时，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会自言自语，那份老来无伴的孤独与无奈，让她独自走进理想的王国，时而嘻笑，时而惊叹。有时，她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寻找，曾经孩子们围着自己要馍吃的情形，没有馍，她绞尽脑汁，给孩子们解决饥饿，而今，空荡荡的院子，能听到风走动的声音，她的眼泪止不住地串成串。有时，她幻想着，让风儿带个消息，让五个孩子或孙子们任何一个回来一趟。

这年春节，孩子们都没回来过年，各有各的事，有的去岳母家，有的去旅行。段月霞失落到极限，他太想老伴儿了，以至想办法尽快回到老伴儿身边。

就在这年春节期间，远在千里之外的胡玥琀时时想着奶奶讲述给他的奶娘，心怀感恩。便在正月初二，独自来到红河湾的邻村，寻找这位曾经救命的恩人。

可是，眼前的景象令他惊讶！之后便是伤感。

“我是胡志军的儿子胡玥琀，我来找您”。

“我不认识你呀！孩子。”

“没关系，但我认识您，我小时候吃过您的奶水。”

“哦，有影响，你奶奶、爸爸还好吗？”

“奶奶早年逝去了，爸爸还好。”

胡玥琀拉着段月霞的手。粗糙与细腻，嫩白与干黄，两个世界的碰撞，让段月霞看着这位曾经吃过她奶水的年轻人，像个小孩子似的，坐在自己身边，瞬间，她语无伦次，几串泪珠滚落在衣襟上，索性说不出话，只有嘴唇在无节奏地颤抖，即使撑大的鼻孔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