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诚随笔】苦瓜深处是归途

苦瓜，是我来北京之后才认识的

来北京之前，我没见过苦瓜。

老家菜园里种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爬满架的是丝瓜。苦瓜这东西，在老家没人种，也没人吃。直到来了北京，头一回进菜市场，看见一堆绿疙瘩躺在摊上，满身瘤皱，丑得理直气壮。

我问摊主：“这是什么？”

“苦瓜啊，没见过？”

我摇摇头。买了两根回去，切片炒蛋，端上桌，夹了一筷子，入口苦得我皱了半天眉。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还长，为什么要吃苦的东西？搁下了。

后来在北京住了些年，才慢慢听说苦瓜是个好东西。清火，降血糖。后一条是替我父亲打听的。

他有糖尿病，常年血糖高，药吃着，但饮食总得小心。有一回打电话，母亲说：“你爸最近血糖又高了。”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菜市场那堆绿疙瘩，问：“爸吃苦瓜吗？”

母亲说：“没见过那东西。”

那年夏天回老家，我带了几根苦瓜。父亲看了看，没说话。切了，炒蛋，端上桌。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苦，又夹了一筷子。

“还行，”他说，“不太苦。”

后来他在院子里开了巴掌大一块地，自己种。买来秧苗，搭了几根竹竿，苦瓜藤就顺着往上爬。夏天到了，藤上挂满青绿的瓜，一条一条垂着，满身瘤皱。

父亲每天去看，看着它们从小疙瘩长成手掌那么长。摘下来，切片，晒干，收进玻璃罐里。想喝的时候捏几片，用开水冲泡。那水是淡黄的，苦味很薄，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一丝凉。

我回北京的时候，他装了一罐让我带上，说：“听说这个降血糖，你泡水喝。”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是替他打听的。

后来每年夏天，老家的院子里都会有那几棵苦瓜藤。叶子浓绿浓绿的，花开成小小的黄色。父亲蹲在架底下摘瓜，母亲在旁边递篮子。两个人都不说话，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我站远了看，觉得那画面比什么都好。苦瓜晒干以后片片蜷着，颜色暗绿，皱巴巴的，难看得很。可热水冲下去的时候，它们会慢慢展开，像重新活过来。

那味道很薄，苦味很轻，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凉。

像日子本身。苦，但不重。喝久了，就习惯了。

有时候我想，父亲那代人大概就是这样——不抱怨苦，也不绕开苦。看见了，就种下去；长大了，就摘下来；晒干了，就收起来。需要的时候，泡一杯，慢慢喝。

我如今在北京的出租屋里也泡苦瓜干。开水冲下去，看那几片暗绿的瓜干慢慢舒展开来。一边喝一边想起老家院子里那几根竹竿，想起父亲蹲在架底下摘瓜的背影。

来北京之前，我不认识苦瓜。

来北京之后，认识了，也认识了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