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诚随笔】看见别人遛狗，我会想起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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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遛狗的人越来越多。傍晚散步，总能看见一只柯基迈着小短腿跑在前面，主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那只狗头也不回，只管往前冲。

我站在路边看着，忽然想起另一幅画面——很多年前，我家后面也跟过一只"宠物"。不是狗，是猪。

那年暑假，家里的老母猪生了一只崽。就一只。父亲蹲在猪圈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说："白喂一年，亏了。"

第二天，猪妈妈被拉走了。整个早上，猪圈里那只小花猪一直在叫，细细的，像线快断了一样。

"扔了吧，留着没用。"父亲说。

我说："别扔，给我。"

母亲在旁边说："你知道喂猪多麻烦吗？暑假你放假了可以喂，开学了咋办？"

我没想过开学以后的事。我只是蹲在猪圈门口，看着那只黑白花的小东西趴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闭上，叫了一声。很小的一声。

父亲站了一会儿，说："暑假你喂，开学之前卖了。"

我点头。

那天下午，母亲翻出一只旧奶嘴，是弟弟小时候用过的，橡胶已经发黄发硬。我找了一只空酒瓶，把奶嘴套在瓶口上，试了一下，不太紧，用细铁丝绑了一圈。

母亲用开水冲了奶粉，晾温了倒进酒瓶里。我蹲在灶台边上，把酒瓶倒过来，奶嘴朝下，凑到它嘴边。它闻了闻，没动。我挤了一下瓶身，奶嘴冒出一滴奶，滴在它鼻尖上。它舔了舔，忽然张嘴含住了奶嘴。

然后就开始吸了。很用力，肚子一鼓一鼓的，酒瓶里的奶线一点点往下走。我蹲着一动不动，怕一动它就松开。母亲在旁边看着，说："慢点，别呛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头猪喝奶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像人一样。

我给它起名叫花花。

那整个暑假，我都在喂它。每天傍晚，冲奶粉，倒进酒瓶，蹲下来喂它。它认得我，听见我开院门的声响就开始叫。喂完奶，我会把它放出来，它在院子里跑，黑白花的身体一扭一扭的，尾巴卷成一个小圈。

有一次我去小卖部买东西，回头看，花花跟在后面。它走不快，四条小短腿倒腾着，跑几步就喘，但一直跟着。我停下来等它，它跑过来，鼻子拱我的脚踝，抬头看我一眼。

邻居看见了，笑得不行："你家养了头猪当狗？"

我蹲下去摸了摸花花的头，没说话。花花蹭了蹭我的手，又开始往前跑了，跑到路中间又回头看我，好像在说"你快点"。

那段时间，村里人都知道我身后跟了一头猪。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稀奇，有人问母亲："你闺女咋养个猪玩？"母亲嘴上说"暑假闲的"，但她每天傍晚都会帮我冲奶粉，热水兑凉水，试了温度才递给我。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花花已经长大了很多。它的背到我小腿了，也不再需要奶瓶——我换了食盆，把奶粉冲在里面，它自己会低头舔，舔得满脸都是。

开学前一天，父亲说："明天把花花卖了吧。"

我没说话，蹲在猪圈门口，花花趴在我脚边。它的头靠在我的鞋上，呼吸一起一伏的。我摸它的背，黑白的毛粗粗的，硬硬的，但摸久了就热了。它的尾巴动了动，像是在回应我。

第二天放学回来，猪圈空了。院子里没有跑过来拱我裤腿的声音。我把书包放在地上，蹲在门口，蹲了很久。

后来我再没养过任何动物。不是不喜欢，是那种"你刚教会它信任，就要送它走"的感觉，试过一次就够了。

现在走在小区里，看见那些遛狗的人，我会想起花花。想起那个傍晚，它跟在我后面，跑几步喘几步，也要追上来。想起邻居笑着说"你家养了头猪当狗"的时候，花花正好抬头看我。

它大概早就没了。可它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跟在后面的小东西，四条腿倒腾着，尾巴卷成圈，跑一跑就抬头看看我还在不在。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