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屈子小说】矮子爬楼梯

       那年，镇小的田校长调走，村小的吴校长接任。
　　调走是因为田领导的镇中心小学质量评估倒数第一，受命是吴管理的村级小学排名第一。邱局要推行自己的理念，树管理典型，就做了一个下去一个上来的人事决定。
　　吴调到镇小，一切都是新的，大有矮子爬楼梯的感觉。因为他由一所学生两位数的小学到学生三位数的小学任职，无论哪个方面，村小与镇小都是不能比的。所以，吴被提拔自然受宠若惊。但是，他肩上也有一副沉重的担子——邱局交代的任务，仿佛又有点儿临危受命的滋味。
　　为了各级各类学校办人民满意的教育，邱局推行新的奖励机制。按照质量评估打分排名，分中小学两个组，设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二名、三等奖三名。毕业年级调考的各科成绩按照一分四率进行学科排名，再综合排名，前六的学校获奖。
　　吴在村小的时候，六个年级六个班，每个班学生十多人。之所以第一，是因为六年级只有十个学生，而且没有一个学困生，每门考试学科都还不错。可是，镇小学生多，老师多，情况复杂，要完成邱局交代的任务，确实不大容易。
　　八月三十一日，吴主持召开第一次教职工大会，三个议程：一是自我介绍，二是教学分工，三是开学工作安排。
　　吴在自我介绍时，讲了自己的教学经历，重点是自己从教数学多年，在五所小学的教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讲了自己提拔为校长的过程及一些感言，重点是围绕上级指挥棒开展工作取得质量评估第一的亮点。讲完后，随即补充了一句：本学年，学校的工作目标是质量评估排名前三。
　　平时田校长讲话一结束，会场掌声雷动。今天，没有掌声，吴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吴是空降来的，除了他，中层干部、教职员工都没有变。所以，后两个议程由教务主任和副校长上台讲。
　　会后，许多人对吴有了新的了解，因为他所做的自我介绍，是大家从未听说的。大家只知道他是在村小担任校长后职称才晋升为副高的，每周上两节美术课而已。如今高升来到镇小，跟前几任校长一样一节课也不上了。
　　不上课与马主任有点儿关系。
　　吴开学前一周去校园转一转，政教马主任正好暑假值班。她带着吴在教学楼、食堂、学生寝室、办公大楼慢慢转了一大圈，最后他们来到操场上聊天。
　　“马主任，田校长在学校上没上课？”
　　“没上。”
　　“为什么不上呢？”
　　“一是事多，没时间上；二是历来的校长，没有上课的。”
　　“高级教师，不上课会不会有人提意见？”
　　“校长是高级教师的多得很，有几个在上讲台？”马主任接着说，“吴校长，您是一把手。人员分工，您说了算！”
　　“听你的口气，镇小好像在用威信管理？”
　　“现在的学生，你不严管，他就会上房揭瓦。老师不管，他就不把你当回事。”
　　“管理管理，不管，他就不理。”
　　马主任是个看中师德尊严的人，青睐抑郁制管理。今天，她的言谈举止很受吴的赏识。吴觉得与马有些谈得来，便想再深入一点儿。
　　“我想代六年级数学，不知这个班怎么样？”
　　“吴校长，您可不要代。代了，不利。”
　　“愿闻其详？”
　　“一是班风、学风不好，难教；二是五下的成绩不好，排名倒数。如果您带，考不好，有些事就不好说了。”
　　“马主任，大胆抓政教。前途无量！”
　　起初，吴觉得自己在镇小还是进教室上两节课，可是与马主任谈话后，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初来乍到，要坐稳位子，首先得树立威信。于是，吴在工作群里发出通知：从九月一日起，到校办签到：早上八点，下午两点。
　　新官上任三把火。签到是吴烧的第一把火。
　　学校开始晚托后，实行弹性上下班，签到早已取消，并且没有晚托的教师自行安排下班时间。而吴恢复签到制，目的就是看谁反对，看谁违背，就拿谁开刀，从而树立自己的威信。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没有一个不在群里回复“收到”二字，也没出现一个人不去签字的。
　　半个月过去了，这把火竟没遇到暴风雨，吴赶快烧第二把火。
　　来到镇小，他发现有一半的教师早出晚归，可把他急坏了。
　　原来，有的教师配偶在县城工作，孩子也在县城读书。有人买了私家车，上下班拼车，早出晚归成为常态。所以多年来，家在县城的教跑学，已经被大家接受，对工作也没有什么影响。曾有一段时间，从乡镇调往县城，在县城买房的优先调动。
　　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把教跑学的风气纠正。
　　九月二十一日，吴在群里发出通知：从今天起，早上七点半到校，五点半下班。
　　吴的用意很明显，只有住校，才能按时到校。你要早出晚归，就得来回摸黑。秋季学期，天亮越来越迟，天黑越来越早。住在县城的一看就知道了吴的用意，虽然及时回复了收到，可对吴的认知水平有了看法。渐渐地，除了特殊情况，偶尔有个别人跑一次，几乎都在周转房里住下了。
　　吴格外高兴，认为自己的第二把火烧出了效果。
　　镇小有人、事、培训三多的特点，所以请假的人多，吴认为这不仅增加了调课的麻烦，也让某些人借故多请。在考勤方案中明确规定：病假、事假三天内，视为全勤。请假一天与三天一样，所以，在吴看来，有些人会借故请足假。
　　吴对付请假早就有一套办法。他在村小时就采用了请假自己调课的做法。谁请假，谁就与校内的老师调好课，审批也比较麻烦。先在校办主任哪儿拿请假表，填好请假事由、天数、返校时间、自己调课的情况，再拿去教务处请主任签字，最后拿去校办请校长签字，回到学校上班，将请假表交给校办主任，销假。生病去检查，算事假。只有住院，才能算病假。
　　如果说病事假自调有点儿杜绝不良风气的意思，那参加培训也要自调，那就叫人有些费解了。
　　很快，只要吴一声令下，校委会成员立马响应，尤其是马主任和教务牛主任行动更快、更到位。
　　牛始终围绕夺名次安排培训人员、参赛教师，有时机就讲学科考试排名的事情，分析近几年各学科排名的情况，提出本学年排名向前的有利因素。“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在校园弥漫，全是她的功劳。参加教学比武获得好名次，谁在上级巡视中受到表扬，先是吴在大会上表扬，接着牛在教研组会议上继续表扬。
　　对于上级提出的问题，无论大小，及时整改。一切围绕上级的安排和意图开展工作，这是吴坚定的做法。在吴看来，上级说你的工作做得好，你就做得好。
　　看出了吴的管理法宝，马对学生的管理也与之配套。她大力推行抑郁制管理——对班级评价一律负分。少先大队每天检查各班情况，按评分表打分。评分表围绕扣分设计，如课间串门一人次扣一分，疯狂一人次扣三分，班级出安全事故一次扣五分。只看结果，不问原因。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时，通报上一周排名。每月排名第一的授予流动红旗，倒数第一的班主任约谈。
　　开始大家对吴、马、牛的做法还有些看法，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没有不签到的人，很少有人请假，早出晚归的杜绝了。这还不是吴最满意的。他最满意的是没有人反对他的做法，更没有人向上级反映他的三把火。一学期下来，风平浪静，仿佛形成了他的地盘他做主的局面。
　　用权力压出来的安静，比空办公室还要死寂。
　　一学期下来，调考结果却大跌眼镜。三至六年级各科排名都在后头，吴非常生气。将各年级各科考试统计排名发在工作群里，叫大家自己看。
　　大家都明白吴非常不满意调考的结果。
　　自排名以来，还没有一位镇小的校长这样做过。可见，吴是一个地地道道围绕指挥棒开展工作的人。
　　在吴的眼里，只有不好好干的下属，没有不想干好的上级。按照上级的要求做，即使是错的，也得先做。如果说死读书的人会“唯书”的话，那么吴就是典型的“唯上”了。
　　他之所以唯上，与他的成长之路不无关系。吴下学后在单班点代课，后来到村小转为民办教师。在贵人的指点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正。在高人的指点下，绞尽脑汁才当上校长。这样的人，能不唯上吗？
　　学期结束工作会议上，吴把考试排名又一次通报，提出寒假期间做好质量分析，下学期开学召开质量分析大会。
　　一学期下来，吴的威信管理仿佛有了效果，目标管理却没有什么亮点。一想到自己在会上多次讲评估夺前三，最终却泡了汤，过年的好心情全没了。
　　上学期泡汤不要紧，下学期的结果代表了一学年，评估一旦失误，可就真难交差了。于是，吴决定下学期唱响目标管理主旋律。
　　元宵节下午三点，下学期第一次全体教职工大会按时召开。会前校办主任点名，记好考勤后大会正式开始。
　　自镇小成立以来，从来还没有这样做过。这是吴参加镇政府安全生产会议学来的。
　　“老师们，新年好！今天会议两个议程，一是强调几件事，做好开学工作；明确本期的目标，有序开展新学期工作。”主持人吴说，“下面依次进行。”
　　“为了做好开学工作，强调三件事情。”副校长说，“一是按照上期分工，人员不变，职责不变，继续做好各自的工作。二是开学第一天安排：八点，升国旗，第一次国旗下讲话请马主任讲；第一、二节课，班主任组织报名，打扫卫生；第三节收心教育，评比寒假作业，每班各科上报三本，周五开学典礼时表彰；第四节发书；下午第一节上语文，第二节上数学；晚托不变，明天上周一的晚托。三是本周的其他事宜：明天各班要三表上墙，备好第一节课，上好第一节课，批改好第一次作业；班主任做好学生信息填报，按要求上传教务处和政教处；周五前上交各类工作计划，对口上交；周五召开开学典礼；上期末的质量分析会具体时间，请大家随时注意工作群的温馨提示。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刚才，副校长强调了三件事，对开学第一天和第一周的工作做了具体安排，希望各处室和各位认真执行。”吴说，“下面，我讲两个方面。”
　　吴喝了一口茶，扫视台下后，说道：“过去，我们学校的质量评估一直名列前茅，突然下滑，的确叫人接受不了。邱局要求我们再度辉煌，所以，我感到压力巨大。为此，在这关键的下学期，我们务必提高各学科的排名位次。尤其是毕业班的调考学科，直接关系到学校评估的排名。为了达成评估前三的目标，做出三个决定：一是单科评估前三的教师，评选县教学骨干优先推荐；二是毕业班综合排名前三，班主任年度考核优秀；三是学校评估前三，副校长年度考核优秀。”
　　吴喝了一口茶水，瞪大眼睛看了看台下，继续往下讲，“各学科的具体目标，教务处根据学校工作目标再细化，发到群里，供大家制定教学工作计划时参考。我的话讲完了。散会！”
　　会后，校园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目标像影子跟着大家，不仅在校园跟着，回到家也不离开。
　　周二中午，质量分析会准时进行，全体教职员工参加。
　　快速点名后，吴说：“上学期结束工作会上，安排的本学期质量分析会今天召开。质量评估夺前三，关键看六年级的调考成绩。质量分析会分六年级和非毕业年级两块。非毕业年级在教研组开展。今天大会主要进行六年级质量分析，按照语、数、外、科学、品德的顺序上台来讲。”
　　六年级的综合排名是多少名，学校的质量评估往往就是多少名。虽然评估还有其它评分项，但是其它方面各学校一般都是满分。
　　五位老师依次上台，从基本情况、教学得失、改进的措施办法进行了具体地分析。语文王老师兼任班主任，对班级的其它方面也作了一些说明。
　　这届毕业班，在一年级的时候是两个班，每班40人。后来，不断转走学生，六年级时只好合成一个40人的班级。为什么学生转走了那么多，原因是多方面。但是，有一点是大家都清楚的——校长和中层干部从未想过生源策划。在他们看来，只要还有学生，镇小就不会自然消亡。况且，即使撤校并点，自己也会被妥善安排，不好安置的永远是群众。也正因为这样，有些人不测手段要弄个“一官半职”。
　　吴是从村小提拔上来的，以为镇小的老师跟他村小的下属水平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镇小有一批师范生，早已是资深教师。他们淡薄名利，一直战斗在三尺讲台，镇小好多年质量评估都是名列前茅，靠的就是他们。在田任职后期，这部分人有的退休了，还有几个也退休在即。
　　后来，撤校并点，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出现了镇小年龄结构两级分化，要么是年老的，要么是年轻的，中年的几乎断代。开设十二个班时，校长一名，中层干部五位：副校长、教务主任、政教主任、总务主任、工会主席。田走前，只开设六个班，中层干部反而添了两个职位：副书记、校办主任。
　　火车跑得快，全靠头来带。校委会成员多，应该是好事，应该发展得更好。
　　从镇小多年的情况来看，校委会成员，要么年龄大，几乎不上课，即使有个别人上课，也是不影响质量评估的课程；要么是年轻人，本科毕业，但不是师范生。他们对信息技术掌握较好，但对学生的研究不够多，教书育人的经验有限。如果平均周工作量是二十节，中层干部周工作量就只能算一半。办学规模越来越小，教职员工数量没有变，上讲台的老师反而更忙更累，与检查、验收、活动多有关，与学生情况复杂而难教有关，更与管理人员的数量和质量有极大的关系。
　　学校的中层干部都是校长说了算。即使是空降的校长也只会增加中层干部，很少有精兵简政的。
　　过去，镇小在人员分工时，确定授课教师是反复推敲。一年级和三年级慎重考虑授课教师，毕业班更是谨慎。毕业班语数一般都是中层干部任教，英语、科学都是教研组长。自田校长任职后，推行大循环，即语数从一年级教到毕业。各校情况不同，盲目引进外校的做法，打破了人员分工的格局，不知不觉中，学生一年比一年难教。
　　五位教师依次上台做质量分析。每一位上台时，会场无比安静；讲完后，一片掌声。
　　“老师们，同志们！”吴板着脸说：“听了六年级五位老师的质量分析，我觉得镇小的老师水平高。高在三点：一是语言简洁，二是表达清楚，三是分析到位。不难看出，各科都有较大的上升空间。虽然这届毕业班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从大家改进的措施中，更让我们看到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了办法，再坚定信心，拿出行动，实现我们的目标，大有希望。危难之时，方显英雄本色！”
　　吴喝了一口茶水，扫视了一眼台下，说：“散会！”
　　吴在自己的座位周围，画了一个威严的圈，圈里的空气都要按他的规则转弯。他以为这就是威信的城堡。其实在不少人眼里，那不过是一个他自己站在里面演独角戏的滑稽圆圈。
　　会后，吴叫副校长去他的办公室。
　　“参加三至五年级的质量分析，我可能没时间。只有教不好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你参与指导时，要加压。有压力，才有动力。”
　　“只有教不好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副校长说，“吴校长，您放心，我去参加时，一定按您的指示去做。”
　　镇小的中层干部，副校长按校长的指示办，主任按正负校长的意思办，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所以，这样的校委会成员，除非自己退休，是绝不会免职的。
　　从第二周开始，只有教不好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一时风靡校园，成为许多人的口头禅。
　　质量分析后，老师们白加黑地干，累得不得了。
　　老师们累，学生更累。课间操场上没有了学生活动的身影，晚托后还有家庭作业，中午教师轮流进班辅导学习，双休天有做不完的作业……学生圈养更加严重，厌学的越来越多。
　　毕业班师生更忙。语文抄写读背，数学刷题，英语、科学、品德读背过关……仿佛在打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
　　教学是一门科学，要根据学生的实际，选择合适的教学方法，提高学生的积极性。觉得这也会考，那也会考，不钻研课程标准，不研究教材教法，不研究学情，不巧干，死记硬背，结果只能是事与愿违。这些谁都明白的道理，在具体行动时却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调研考试后，学校质量评估的目标泡了汤。
　　第二年，镇小的学生变成了两位数，六年级25人。吴的威信管理照旧，目标依旧不变，质量评估又泡了汤。第三年，学生数与吴曾经领导的村小一样了，六年级一个班的学生变成了十个，吴终于完成了邱局交给他的任务。
　　秋季开学，他被调到县局任维稳股的股长去了。不知此后，他还会不会矮子爬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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