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的情缘【乐怀居旭峰乡土记忆系列】】

               包子的情缘
       五十多年前，奈时儿我开着东方红-28大型轮式拖拉机。在奈个缺吃少穿的苦焦年月，有这么一份营生，已然算是乡间一桩体面洋活的差事。
       有一回，我和熊虎师兄结伴，去大荔县给祝村信用社拉运盖房所用的杨木椽。车行途经渭南市，天色尚早，腹中饥饿，我们便停下车寻早饭吃。街边一间老店，招牌写着“时辰包子”，我心中甚生好奇，上前便问店员，因何取此名号。
       店员娓娓解释：“此包子是清末传下的老味道，历来限量限时售卖。每日清晨出笼，日上三竿、九十点光景便售卖一空，赶不上时辰，便无从得购，故而名曰时辰包子。”
       奈一天的包子，鲜香软糯、滋味醇厚，独特的店名也深深印在我心底。自彼时起，时辰包子便在我心头扎下根来，我这一生偏爱包子的口腹嗜好，也由此而生。
        还是五十余年前，我曾在西安东大街路北五一饭店吃过小笼包子。奈年月里，这般城中精致的美食，寻常乡下百姓，多半人一辈子也无缘尝得一回。
       我常年开拖拉机奔走在外，算得上离地三尺活神仙，自在洒脱。货主为求诸事顺遂，总要想法百计为我们这些师傅们安顿饭食。加之奈时城中路宽车稀，拖拉机可在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随意停靠，出入十分方便。
       一踏入五一饭店，新出笼的包子香气扑面而来，温润醇厚、沁入心脾。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的小笼包子一笼十个，我一顿竟吃下四笼，又佐一碗鸡丝馄饨，饭量之大，如今想来仍觉惊叹。究其缘由，皆是常年重体力劳动，日日耗力伤身，平素三餐清汤寡水、缺油少盐，人身瘦削，解开衣襟，根根肋骨分明可数，故而那般能吃、敢吃。彼时心中认定，五一饭店的小笼包子，便是全世界最珍美的吃食。
       步入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职场立身，也算混得一官半职，可年少跑车时吃过的人间美味座落在西安城不论那个旯旮拐角，始终念念不忘。
       一回闲暇，我携两位顶头上司，前往回民街品尝贾三灌汤包子。两位领导吃得赞不绝口，连连讶异我竟知晓街巷深处的隐秘美味，直言我为他俩开了一回新鲜洋荤。自此往后，我便常往贾三老店去，隔些时日，便专程品上一顿，权当给嘴过个生日，给生活添些滋味。
       如今赋闲在家，日子安稳恬淡。老伴深知我一生偏爱包子，时常记挂于心。隔三差五，便亲手精心蒸制各式家常包子：茄子绿辣子馅、清爽开胃，粉条大葱大肉馅、醇厚喷香，西葫芦素馅、清淡适口。个个皮薄馅足、饱满周正，一口下肚，皆是寻常烟火、家宅温情。
       小妹与我同住一小区，亦记得我嗜食包子的喜好。前几日，她特意蒸了一锅粉条大葱大肉包子送来，形色端正、风味地道，色香味俱全，一口入喉，直击味蕾。
       我连吃两个，肚子饱了，可嘴还没饱。只得暗自宽慰，减肥从明天开始，忍不住再咥一个，心底唯有一语：确实香。
       岁月更迭，生活日渐富足，世间百味，随处可得，包子再也不是当年难得的稀罕品。可五十多年前，我在五一饭店大啖四笼包子、一碗馄饨的光景，依旧历历在目，鲜活如昨。
        夜隔晌午，我携老伴，同舅家表兄、表嫂一同进城，欲寻访旧日五一饭店，重温当年吃包子的怡趣旧味。
       世事沧桑，旧城换新颜。昔日东大街的老店原址，早已被林立高楼取代，旧时景致荡然无存。我们几番打听、辗转寻觅，终在案板街易俗街区寻得五一饭店。店面不算多大，老字号招牌依旧醒目鲜亮，店铺最里侧，便是售卖小笼包子的档口。
        表兄性情热忱，抢先买单付账。我依着旧日记忆，心想既是小笼包子，便按人头均分，每人六个，一共点了二十四个。
       待蒸笼上桌，众人抬眼相望，不由得仰面开怀大笑。这包子个头敦实饱满，比渭南时辰包子还要壮上几分，哪里是小笼，分明是大笼！既然已然蒸熟备好，我们便欣然享用，剩余的尽数打包带走。
        我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滚烫鲜美的汤汁顺着指尖淌至肘间。平心而论，包子面皮保留原生态麦子色，筋道实在、口味正宗。可细细品咂，终究少了早年间那份入心的惊艳与清香。
       表兄笑道，如今物资丰饶、百味尝遍，人口味渐高、口舌遂刁，故而不复当年惊艳。我默然思忖，此言诚然不虚。
       半生烟火人间，市井老店、亲友家常，各式包子尝遍无数，各有风味、至满温情。可在我心底，最念、最香、最无可替代的，依旧是早年间母亲亲手蒸制的萝卜包子。
       早年母亲蒸包子，食材朴素，工序诚心。新鲜萝卜切片焯水，以笼布沥尽水汽，置于案头剁碎，撒上调和面，切几根大葱，淋少许生产队分的棉花籽榨的清油，再用自磨的上等白面揉面包馅。包子出笼之时，热气绕梁，半截巷子都是香的。
       最令我终生难忘的，是每年腊月二十六、七蒸年馍之时，母亲特意做的肉丁萝卜包子。她在每一个馅心上，放上两三旦稍肥的鲜肉，蒸熟开皮，肉香与菜香相融迸发，满口醇厚绵长。较之如今机器绞碎肉末制做的包子，能香出一百倍。
        我嗜好吃包子，阅尽世间百味，终觉最妙不过母亲手艺。用料简约不铺张，滋味朴实不浮华，却最是解馋、最是踏实、最是暖心有温度。
       流年匆匆，慈母早已辞世远去，再也无缘吃到母亲亲手蒸制的年馍包子了。万幸老伴心灵手巧、悉心揣摩、经年研习，将母亲一身家常绝活、旧日手艺尽数承袭。
       今朝餐桌之上，老伴蒸出的包子，烟火气韵、家常滋味，常常让我重温旧味、若见慈颜。
       人间烟火岁岁寻常，家常暖意岁岁相伴。有此滋味温存，有此岁月安然，余生足矣。
       撰文/卫旭峰
       校对/任伯绳
       编辑/卫旭峰
       图片来自于Al
       2026年08月29日于创汇里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