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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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八十四

      荆基达刚刚挨过荆有才夫妻俩一顿数落，又被民警叫去盘问了一回，心里窝着老大的不快。都五六十岁的人了，平日里身边总围着一帮逢迎他的人，就算是机关算尽、处处使心用术，到头来还是落了个一败涂地。正闷头在土路上踱着，鞋尖把地上跘他脚的土坷垃踢得老远，嘴撅脸吊的能拴头驴，一抬眼，猛地眼前一亮。
      那不是白莲香？光彩照人的模样，优美的身段，一下子把他满肚子的晦气冲散了大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燥热的暑气裹住了整个荆峪沟，闷得人透不过气。热得男人们光着身子做活。白莲香身着一件白裙，裙摆上散落着星星点点柔婉的小花。莹白细腻的肌肤微微显露，嫩红的唇瓣饱满温润。她眉如远山，眼波温柔，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明艳动人。身段优雅窈窕，走动时身姿轻盈飘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婉气韵。荆基达怔怔地望着她，整个人都看呆了，仿佛世间所有的光景，都比不上眼前这一人。
   裸露出白皙丰满的大腿和嫩玉的胳膊，走在路上格外惹眼，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集中。
白莲香偏过头，正好撞见荆基达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样子，眼波一转，抛过去一个媚眼。就这一下，荆基达的魂像是被勾走了，脚步都乱了，身子一晃，险些绊倒。白莲香“噗嗤”一声笑了，那一笑，更叫荆基达神魂颠倒。
   白莲香心里一动，一个主意冒了出来。“对，就这么办。”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晚上来。”话音一落，她扭身快步走开了。
   只这一句话，荆基达心里顿时舒坦了，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白莲香没有直接回家，直奔老房去找荆承德。荆承德正蹲在脚地，拿着簸箕收拾扬场剩下的底巴子粮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哥，等到晚上，你如此这般……”白莲香低声给他交代。
荆承德听了，嘴角浮起笑意：“好。”白莲香转身回家去了。
   这一个下午，荆基达坐立难安，浑身上下像爬满了跳蚤似的，怎么都不自在。歪婆娘在一旁瞧着古怪，却懒得开口问。好不容易天色沉下来，夜幕罩住了村子，他才对婆娘扯谎：“我去喜文哥家开个会，你把门关好。”
嘴上说着，脚却没往老支书喜文家的方向去，直奔白莲香家门口。他照着说好的暗号敲了门，门一开，站在门口的正是白莲香。荆基达喜出望外，心砰砰直跳，早就急不可耐。
   白莲香反倒不慌，慢条斯理地说：“大，别急。人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先把衣裳脱了。”荆基达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三下五除二，衣裳扒了个干净，光溜溜的。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了。荆基达慌了，手忙脚乱就要穿衣服。“来不及了！先找地方躲起来！”白莲香低声道。“往哪儿躲啊？”荆基达傻了眼。“跟我来！”白莲香引他来到后门口的油桶旁。
   白莲香领着他走到后门口，掀开油桶的盖子。“快，钻进去！”白莲香下着命令，荆基达别无选择。
荆基达已经慌了神，简直是狗急跳墙，想都没想，一猫腰就钻了进去。他刚蜷好身子，白莲香“咔嗒”一声，就把桶盖锁上了。白莲香跑去开门：“哥。”朝油桶的方向递了个眼色。荆承德心领神会，高声说道：“莲香，把你家油桶借我，今年打的粮食多，没处搁。”“就在后门口放着呢。”白莲香应声。
   桶里的荆基达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做过什么事，比谁都明白，落到荆承德手里，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荆承德走到后门，双手一使劲，“哐当”一声把油桶推倒。他故意大声嚷嚷：“莲香，这油桶咋沉成这样？莫不是里头装了头山猪？”油桶“咚”地往地上一磕，荆基达的脑袋狠狠撞在桶壁上，疼得他眼冒金星。直到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是荆承德跟白莲香合伙设的局！
   荆承德推着油桶往外滚。铁桶碾过黄土路，哐当哐当一路响，他在里面东一头西一头地撞，骨头被颠得生疼。推到土塄边，荆承德脚下一蹬，油桶“咕噜噜、咕噜噜”顺着坡往学校墙背后滚，桶里传来“扑通扑通”一阵阵闷响。
荆承德推着油桶走后，白莲香拾起荆基达脱下来的衣裳，抱到场塄子边的空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着。火苗舔着布片，不一会儿，衣裳就烧成了灰烬。
   忙罢的夜晚，月亮又明又亮。天气闷热难耐，人们睡不着，都聚在吉宝家门口乘凉谝闲传，男男女女凑成一堆。荆承德推着油桶，一路哐当响，来到刘吉宝家门口。有人好奇：“承德黑天半夜的，你推个油桶干啥哩？”荆承德只是笑，不言传。他越是神秘，大伙就越好奇。“这里头，装了个宝贝。”荆承德这才开口，大家不信，要看个究竟。承德掏出钥匙，“咔”地打开桶盖，扬声说：“出来吧！里头舒服得很！”
   荆基达早被滚得二迷八睁，晕头转向。他踉踉跄跄爬出来，赤条条一丝不挂。女人们“呀”的一声，赶紧捂住脸躲开；男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荆基达额头上磕起好几个青包，羞得无地自容，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眼光，只顾低着头，光着身子往家里跑。一阵阵哄笑声，追在他的身后。
   李英虎头上戴着布，手里拿着烟，来到刘吉宝门口给大家散着。人们才知道李新志走了。
   李新志这一辈子，从草滩下来，尝尽了人世间的疾苦。虽说有三个儿子，要说有孝心的，还得算老二英虎。一直到闭眼，没见过老大拿出一分钱孝份；老三松涛家境艰难，自己还在苦日子里挣扎。老人家省了一辈子，多花一分钱都心疼。早前生了病，英虎和松涛用架子车，拉他去焦岱医院。大夫说他主要是身子虚、营养跟不上，建议住院。可李新志说啥都不肯，他知道英虎刚盖了房，手里紧巴，住院要花不少钱，死活要回家。
回了家，吃的还是跟不上，后来又染上黄疸，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整夜睡不着。松涛拿着几个油糕，送给父亲。可李新志一口都不肯吃。年轻的松涛哪里懂得，父亲是怕花了他的钱，心疼他难。他一时急了，说了几句重话。这份孩子想尽孝的心，老人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嘴上不说。
   看着父亲夜夜失眠，英虎心里像针扎一样。他找了些安眠药，想让父亲安安稳稳睡一觉。可虚弱到极点的李新志，哪里扛得住药力？这一觉睡下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李英虎蹲在脚地，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他顿足捶胸，悔恨像块石头压在心口。一声长叹，闷闷地从胸口挤出来：“要儿子有何用！年轻时指望不上，到老了还要为儿子操劳；真到需要儿子尽孝的时候，儿子又没有能耐孝敬父母啊！”
   荆基达跌跌撞撞跑进门，歪婆娘一眼看见自家男人一条线都没挂，一下子就懵了。他明明说去喜文哥家开会，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不用多想，她心里一下子透亮了，这个瓜怂！之前把人家害进了监狱，刚放出来，他反倒跑去撩拨人家兄弟媳妇，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越想越气，怒火“腾”地就上来了。她捞起墙角一把笤帚，劈头盖脸就往荆基达身上打。荆基达刚刚在油桶里受够了罪，浑身又酸又疼，此刻只有挨打的份，半句争辩也没有。
   老大李狼赶回来了。他心里也记挂父亲的恩情，说龟子钱他出。专门跑到鹿走沟去找龟子头，见着人，就问：“半事多少钱？全事多少钱？全半事多少钱？”问完价钱，他转身就往回走，压根不知道还得说定时间和定点的话。
   回到村里，执事们忙着搭棚，专门在偏岸搭了龟子棚。眼看都快到出灵的时候了，连龟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有人忍不住问李狼：“你叫的龟子呢？”“我问过了，人家咋没来？”李狼茫然。旁人后来碰到龟子头才晓得：他只是打听了价钱，压根没说定点话更没说时间！
   路祭的时候到了。礼宾先生的喊声在空中回荡：“孝男就位！”李狼、英虎、松涛三兄弟并排站着，手里拉着丧棒。“持杖者就位！搭功，跪！卧杖！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持杖兴，退入旁侧！”哭得最伤心的是李狼。
   前来吊孝客人、看热闹的村民们在一旁交头接耳：“还好意思哭呢，连请龟子都舍不得花钱。”其实李狼不是舍不得，他常年在外工作，不懂得农村的风俗。他真以为问过价钱就算定好了事。不知情的村民议论纷纷，有人叹气：“给自己大duo人办丧事，请龟子还要算账，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正说着，荆基达满脸伤痕，打旁边路过。大伙立马转了话题，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荆基达厚着脸皮，装作啥都没听见，低着头离开。
快嘴嫂正跟新闻嫂站在一旁谝得热乎，没留神歪婆娘就站在旁边。这些闲话戳到了歪婆娘的痛处，她一下子气炸了，扯开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高，连喇叭上放的哀乐都被盖住了。把这阵子积攒的委屈、一肚子的怨气全都倒了出来。
   快嘴嫂新闻嫂一看不得了惹下事了，赶紧拔脚就走。
   出灵之后，留下帮忙的人，没一个人敢言传。不骂这一架还好，这一骂出门的客人全知道了，整个白鹿原东半塬，差不多都听说了：荆基达偷女人，当众出了大洋相。
   在灶房帮厨的荆有才媳妇听见外头的叫骂，听着听着歪婆娘连自己两口子也捎带上了，她“噌”地冲出来：“哎！你骂谁呢？”“就骂你哩！咋咧？”歪婆娘毫不示弱。荆有才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嗓门更大骂的更凶，这一回，算是把她吵架的本事全亮出来了。
   李家办丧事，本不该闹仗。大伙心里都清楚，老外家是荆永仁，那是荆基达的跟屁虫，谁敢出来劝？骂着骂着，两个人揪在一起打了起来。有才媳妇毕竟年轻，歪婆娘上了年纪，荆基达站在边上看着自家婆娘头一回被人揍，却不敢上前拉一把。他心里怕荆有才，自己干过的那些亏心事，他一清二楚。
   有才媳妇年轻有劲；歪婆娘平日里“歪”，多半是旁人哄抬出来的。没多大功夫，歪婆娘落了下风。“你还骂不骂？看我把你的嘴撕得烂！”

作于2026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