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远山谷 于 2026-9-21 20:33 编辑
争来的经理 1994年5月初,我随陈总去莆田考核市公司班子。 一天晚上,秘书小谢去看歌舞剧《妈祖》了。我陪陈总在酒店房间坐着,一边剥食当地产的“白蜜”枇杷,一边闲聊。话题转到三明公司,她说刘金洪交流多年,该回龙岩了,问我谁适合去接替。我在脑子里迅速把机关处长和地市经、副理过了一遍,推荐了几个人选,被她一一否决。在莆田考核,不议这里的干部,却死磕三明的人选,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进入五月,山区雨水陡增。三明辖区突降特大暴雨,整整三天四夜,降雨量普遍超200毫米,宁化、清流更是超过400毫米。沙溪、金溪、尤溪三条主要河流全线超警。从内部资料片看,洪水狼奔豕突,卷走牲畜、淹没民房,惨不忍睹。这场“5.2”洪水是两百年一遇的大灾,全市经济损失高达51.6亿。三明人保全员出动,日夜查勘理赔仍忙不过来。陈总刚从莆田回来,便率队亲临一线指挥救灾,直到月底才回省公司。 六月上旬的一天,陈总来到我们人事处。她关上门先找朱处长谈话,不一会儿老朱就阴着脸出来了。我明白,处长年龄到站她该下了。接着叫我进去。屁股刚落座,陈总就开门见山:“老刘要回龙岩,党组决定你去三明接他。”想起莆田宾馆那晚的人事议论,我瞬间明白,她早就“猫”上我了。其实我的毛病不少,自忖也不在她要求的合格之列。 “去三明,我能干什么?”我不自信地问。 “副经理,主持工作。”她误以为我问去干什么职务。 副经理?!我愣了一下。老朱退下来,我不敢说接任人事处长舍我其谁,但按常理说,我应该是重要人选。我多年的正团职,在公司人事处又干了三年多,重要工作方案都出自我手,几次干部考核我也圆满完成任务,从未有过纰漏,我接任处长职务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现在,竟要我副处级离开人事处。 这不公正,也很不合理。只有脑残之人才没有想法,可我思维很正常。听罢她对我的职务安排,我既惊诧又气恼,但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说:“陈总,我不去。” 这个回答令她惊讶,“嗯——你还不去?!”,听那语气似乎她让我去当个副职,已经很重用抬举我了,是我不识相。 “对,我不去!”带着被压抑的委屈和不容置喙的坚持,我大声回答。 “你为什么不去?”她脸有愠色。 “不想去,我没那个本事。在你陈总领导下,公司人才济济,你随便派个人去都行,干吗非要叫我这个不懂保险的转业干部去呢,我男孩子读高二,正是考大学 的关键时候,我不在家不行,误了孩子是一辈子的事。” 话里的不满和嘲讽,她当然听得出来。 老板火了。她一向脾气急躁,音调立马提高八度,怒气冲冲说:“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这是党组的决定。工作我都做好了,你愿意去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你必须去!”她的手重重拍在木沙发扶手上。 “工作都做好了?”一个“都”字,说明她已经做了多方面的工作。老总一向口直心快,我想这件事她可能早已经做了相关部门的工作,也在外面放风了,我若硬顶着不去,她将难以收场。 见我不去的态度坚决,她气急败坏地厉声呵斥:“你不去也得去!” 企图以势压人,用党组的决定来压我就范,我偏不买账,心中的怒气也找到了宣泄口,我情绪一时失控,“倏”地站起,对她扬起手说:“我不去,你另请高明!”说完,我真想甩门而出。大不了这两年什么职务都不要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就在想转身的瞬间,我清醒了,自己争的是公平公正,不是逞一时之快。要是真的与老板翻脸,反而落了下乘,既有失矜持,也辜负了自己多年的坚守,于是,又坐了下来。 谈话陷入僵局,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平素我性格温和,如此冲撞掌控自己命运的上司,是破天荒头一遭。处里的同志后来讲,他们在外间听到动静都吓慌了,说:“不得了,陈处跟老板干起来了。”毕竟,当年顶着“全国三八红旗手”光环的陈总,在公司里有着女神般的地位,机关里谁敢冒犯她? 还是陈总率先打破僵局,说“有困难,你可以讲呀!”语气明显软了。 我有困难,但也并非不可克服。既然她这么说,我便把妻子开车下班无定时、孩子中午回家时常没饭吃的困难说了出来。 “还有什么?” “我怕自己干不了。” “怎么干不了?!”陈总的反问,当然是否定之否定。 既然她这么说,我便借机反将一军:“陈总,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我去,把这么大一个公司交给我,你是觉得我行呢还是不行,如果觉得我不行,恐怕你也不会叫我去,相信你不会拿事业开玩笑。如果觉得我行,又为什么要我副职主持工作呢?那里的情况复杂,大家都知道,我副职下去,班子内耗就会加剧。既然去,我就想把精力用在业务发展上,不想消耗在打内战上。我不明白,公司既然要我去挑担,为什么不能给我创造一个比较好的工作环境呢?” 停顿了一下,见陈总在静听我言,便继续说:“当然,不恢复我的正处职务,我觉得这事你不公正,对我很不公平……” “我怎么不公正?”她厉声反问。 “比我早进公司的军转干部恢复了正处,晚来的也有人恢复了职务。唯独我不能,这是什么道理?通常情况下,组织人事部门出去的干部,只要不犯错,谁不是提拔升迁出去?我在人事处三年多了,恢复我的正处级就这么难吗?明明有职数,也不给安排,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公司,怎么看你陈总,难道你真觉得让我副职去主持工作,是公平公正的吗?” 我的反问,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却句句戳中要害,把老板给问住了。 见她紧蹙眉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的样子,我便趁机来了一连串的自问自答。 “是我资历不够吗?我是1981年的副处,1983年的正处,在大军区机关任处长到现在已十二年了。这些档案里都有清楚的记载,也许你太忙了,没时间去看这些,也没有人给你说过。” “是我能力不行吗?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但决不在多数地市经理之下,相信党组和你也是认可我的能力,不然,也不会叫我去。” “是我表现不好吗?妻子腰椎间盘突出卧床三个月,又逢女儿高考,家里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我没请过一天假,没一次迟到早退,各项工作圆满完成。” 在放连珠炮的时候,我看到陈总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愠怒、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默认,她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的手指顿了顿。或许她没料到,平时略显温文尔雅的我会如此坚定、执着地为自己争取公道,理由还如此头头是道,竟是为了减少内耗,增强团结,为了公司的发展。 见我不再说话了,她侧过头来平静地对我说:“好吧,下午就考核,看看群众通不通得过。”这样讲,她是需要台阶下。她和我心里都清楚,只要考核,大概率应该能通过。 老板说话算数,下午果真考核,果然,我顺利通过。 平心而论,这位女老总平时虽“霸气”,却是大度讲理的。我如此冲撞,她竟不计较,还立马考核扶正我。换个领导,怕没这等好事。她这份从党的事业出发的气度,让我佩服。 “通过了,当经理,干正职。”老板对我说。 “老总,真的一定要我去吗?” “这是党组的决定,可不是儿戏。” “那我还有些困难和要求想反映一下。” “说吧,家属的事怎么考虑?” “如果可能,请把她调到保险公司来,她以前是车队的会计。” “行,我叫人事去办。”她很干脆。 “机关分房,请照顾一下,我还住在部队。你说过只交流两年,这个也请在党组会上明确一下。” “没问题。”有老板这个态度,我没了后顾之忧,就能全身心工作。 “还有什么?”老板问。 “没了。”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那过两天就下命令。你抓紧安排家里的事,准备上任,去了要好好干。” “放心吧,陈总,我以军人的血性向你保证,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全力以赴。”听了我这声回答,陈总紧绷了一天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争”来的经理,跟别人不同,我需要用能力来证明自己,用业绩回报公司。我本就是个做事认真的人。由此,我更加努力工作。两年后,三明公司在大灾之后的1995年,全市保费收入 2.06亿元,增长8.31 %,利润1631.7万元,增长26.69 %,五项经济考核指标,全面超额完成任务,有六个县级公司进入全省业务发展的先进单位,获得省公司的表彰。当初我若副职上任,把精力耗在理顺班子关系上,就无法拼力冲业绩,也就不可能交出这份令人满意的成绩单。1996年6月初,我结束在三明的两年任期一个月后,上级任命我进了省公司班子工作。 回望这场迫不得已的抗争,当年我为自己争来了公平,争来了一个放开手脚干事的平台,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如果当时委屈赴任,心情不好,很难干出成绩来,恐怕也就不会有我后来的一切。职场中,顺从、好拿捏赢不来机会;忍声吞气,换不来尊重;被动等待,不努力争取,就可能错失机会。只有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争取机会,才能赢得舞台,实现价值,证明自己。反思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抗争,我不是鲁莽,反倒是一次清醒的对公平、正义和尊严的自我坚守。这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次经历,它助力我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作者简介: 陈耀光,江西永新人。现居福州。1964年参军,历任放映员、电影队长、干事、处长等职。先后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政大学、南昌陆军学院学习。1989年转业地方,在省、市保险公司工作。 1995年,我有幸成为三明市作协会员,在文学的土壤里埋下了最初的种子。这以后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数十篇。2004年,我将多年来陆续发表《中国保险》、《上海保险》等行业杂志上的文章,集结出版了专业性散文体著作《哦,人寿保险》一书。阅读和写作,是我老年的精神寄托。自2015年起,我在《江山文学》、《西部文学》等多家网站以山谷、远山谷的笔名发表散文诗歌作品四百余篇,近百万字。我的创作主题多元,有游记、情感、回忆、职场管理类散文随笔,也诗歌、小说类作品,以多样的方式表现生活的千姿百态。 我八十高龄了,依然喜欢在文字的海洋里悠然荡舟,与自己对话,以此乐度老年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