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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的河西走廊,日头毒辣,风里却带着一丝凉意。我从兰州出发,沿着连霍高速一路向西,过了乌鞘岭,天地便豁然开阔起来。
武威到了。
这座古称凉州的城市,安静地卧在祁连山北麓的绿洲上。历史上那些关于它的诗句——葡萄美酒夜光杯凉州七里十万家——仿佛还挂在城墙的砖缝里,风一吹就能听见回响。
二
第一站去了天祝。车过抓喜秀龙草原时,我忍不住让司机慢下来。
马牙雪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雪峰绵延,白得刺目,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玉石劈开搁在了天边。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草甸,绿得深沉,牦牛散落在其间,远看像一把把黑芝麻撒在翠绿的绒毯上。
我沿着木栈道往上走,空气越来越薄,呼吸越来越重。高原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却也清醒得很。远处有人在唱藏族长调,声音被风扯得很长很长,飘过草坡,飘过经幡,最后消散在雪线之上。
傍晚时分,帐篷营地里燃起了篝火。锅庄舞跳起来的时候,不分你我,手拉着手围成圈,脚步踩着重拍,笑声比火光还亮。一位藏族大姐教我转身的动作,我笨手笨脚地踩错了节拍,她也不恼,只是笑着再来一遍。酥油茶端上来,咸咸的,暖暖的,一碗下肚,高原的寒气便退了三尺。  三
夜里回到武威城区,去了重离子康养小镇。
说实话,去之前我心里是犯嘀咕的——一个以肿瘤治疗技术闻名的地方,能有什么看头?但走进去才发现,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园区很大,园林式的布局,湖水映着灯光,草木修剪得齐齐整整。中医药理疗馆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有人在安静地做着艾灸;膳食中心端出来的养生茶温润回甘,喝一口,整个人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东篱田园文化治疗馆。一万五千多件老物件摆在那里,从旧时的药碾子到农耕用的犁耙,从藏医药的器具到武威本地的生活老物件,安安静静地讲述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与疾病共处、与天地共生。
我想,所谓康养,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不只是治病,更是让人重新找到和这个世界相处的节奏。
四
第二天去了雷台。
雷台汉文化博物馆就在城区里,免费开放。走进大门,迎面是那尊著名的马踏飞燕雕塑——当然,这只是复制品,真品在甘肃省博物馆里。但站在这座雕塑前,你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两千年前的豪迈气概。
博物馆里的陈列很用心。铜车马仪仗俑一字排开,九十九件铜器,马的鬃毛、车的轮辐、俑的面部表情,每一件都精细得让人屏息。讲解员说,1969年当地农民挖防空洞时偶然发现了这座东汉墓葬,谁能想到,这一锄头下去,挖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秘密。
我站在汉墓的甬道里,头顶是覆斗形的藻井,砖壁上还残留着千年前的莲花图案。墓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两千年前,这里曾是一个家族的安息之所;两千年后,它成了所有人触摸历史的窗口。  五
第三天去了民勤。
民勤是个让人心疼又让人敬佩的地方。它被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三面包围,荒漠化面积占了将近九成。但就是在这片沙窝里,人们硬是种出了一条三百八十公里长的锁边林带,把两大沙漠从握手变成了分离。
站在沙漠边缘望去,一边是黄沙漫漫,一边是绿意盎然,那条绿色的分界线像一道伤疤,又像一枚勋章。
但民勤最让我惦记的,还是蜜瓜。
八月的瓜田望不到边,藤蔓间藏着一个个圆润饱满的蜜瓜。随手敲一个,脆生生的响,切开一口咬下去,甜得纯粹,甜得理直气壮。老乡说,这里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瓜想不甜都难。
在收成镇的蜜瓜交易市场,到处是忙碌的景象。分拣、套袋、装箱,叉车来来往往,货车排着队往外运。一位种了五十年瓜的老农跟我说,最早一斤瓜才卖几分钱,如今客商主动上门来收,日子好过多了。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六
离开武威那天早上,我又望了一眼马牙雪山的方向。雪峰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安静而庄严。
这座丝路古城,有汉唐的风骨,有藏乡的温情,有沙漠里长出的甜蜜,也有科技赋予的希望。它不张扬,不喧哗,就像河西走廊上那些沉默了千年的烽燧,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你来,等你走进去,等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我想我会再来的。 有诗赞曰:
七律·凉州三日
西驰直下武威城,祁麓晴光接眼明。
雪岭风牵长调远,篝边舞逐笑声轻。
馆中铜马窥千载,沙畔青林抵万兵。
最是瓜甜忘行久,归心犹带陇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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