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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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   三十一



        荆老八,是村里顶本分的一个老汉。老实、厚道,心里头不装事,也不耍心眼。不像陈志清那样一开口就是老古今一大堆,也不像荆基达那样有九十九个好心眼只有一个坏心眼,九十九个好心眼老不用,成天就用这一个坏心眼。
        他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实在人。
        荆老八腿脚麻利得很,下雨天做不成农活,或是白天闲得发慌,他就爱在村里来回串。串门也不图啥,就是走走看看。
       他进院门那叫一个快。主人刚抬头看见他进了门,张嘴正要喊“大,你坐。”或“叔,你来了。”他人已经影儿都没了。
       脚步轻得像风,走得干脆、利落。一晌下来,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再从村南踱到村北,整个村子他非得走一圈,走得齐齐整整。走得轻松,走得自在,走得也是一份慢悠悠的踏实。
       这就是荆老八,一个没心眼、没架子、活得敞亮的本分老汉,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把日子一步一步走得安稳又热乎。
       荆老八家从父辈就是勤快人,房前屋后栽满各种果树,到他这一辈没有忘本,果树更有增无减。
他门口立着两棵核桃树,树身粗得要一人合抱,枝桠伸展开来,像撑开的巨伞。每年秋天,满树的青核桃坠得枝头弯弯,打核桃的时节最是热闹,竹竿敲敲打打,圆滚滚的核桃落了一地,铺成了金色的玛瑙。
       每到夏天,农忙时节,就成了生产队社员歇火下凉的去处。
       把核桃剥去硬壳,嫩白的核桃仁露出来,要凉满满两大席,用长板凳只在后院,上边搭上木棍,铺上席在太阳下凉晒。阳光裹着核桃仁的香,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核桃的气息。
        这两棵核桃树据说还是老爷手里栽植的,那时候家里做月饼,馅子要用核桃,就栽种两棵树。
       后院更是一片繁茂,葡萄藤爬满架,紫莹莹的果穗垂下来;梅菱挂在枝头,青中带黄;桃、杏挨挨挤挤,还有羞红了脸的石榴和柿子藏在叶间。红的、紫的、青的、黄的,一树树挨着,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像极了藏着无数甜蜜的小宝库。在他家,不用愁没果子吃,走几步就是满树的新鲜。桃,李,杏,葡萄,梅菱,核桃满院都是,这里的每一棵树,都载着最踏实、最欢喜的日子。
       荆永鸿身材魁伟,也有文化在村上当团支部书记,和李老五家的老大李春朝是搭档,把个团支部搞得热火朝天。
       赵雪玲生得一副圆润模样,脸庞圆圆的红润润的,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眼波流转间,满是藏不住的聪慧与灵气。她的嘴唇小巧,唇色红润鲜亮,单单是站在那里,便能看出是个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姑娘。性子更是温柔体贴,为人贤惠持重,心底柔软,向来多情善感,处处透着惹人怜惜的温婉。特别是她演的小兰更是让人喜爱。
       在荆永鸿的支持下荆峪沟的戏班搞得如火如荼。赵雪玲在戏班从排练到演出经常跟永鸿打交道。天长日久,两人就产生了好感。
       荆老八家中排行老二的荆永章,心性到底是比不上老大沉稳通透。他肚子里是装着不少文化墨水的,识文断字、通晓事理样样不差,可偏偏生就一副执拗脾性,性子太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半点不懂变通。
       更让人无奈的是,他压根不会说话,平日里总是啃言啃语,不善言辞,心里有想法也不懂得好好表达,要么闷在心里一言不发,要么一开口就带着股直愣愣的劲儿,很容易得罪人,也少了几分与人相处的圆滑。
       他没什么旁的爱好,也不爱与人打交道、凑热闹,平日里除了埋头看书,几乎没有过多的人际交往,总是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世界里,显得格外孤僻。
       可要说模样,荆永章倒是生得极为排场,五官周正俊朗,身形挺拔,往人前一站,妥妥的人才出众,光是外貌就格外惹眼,只是这出众的相貌,配上他执拗寡言的性子,反倒多了几分疏离感,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他还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衣服总是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头发也梳得一点都不马虎,就是脚上的死肉也要用剪子细细地剪去。
        上头下来了招工指标,这次是铁路招工,村里去的青年人不少,除荆永章外,还有尤星海,刘顺堂等十几个人。
        永章刚走的第二天。
        陈志清就走进荆老八家门,荆老八就打上招呼:“大叔,你过来了。坐,快坐。”说着又是递烟又是让座,好像是知道志清的到来是好事。陈志清坐下接住烟说:“今天咋这么客气的。”实际上荆老八并不是有意的,不知不觉的做出了热情的行为。
        但是,他今天的热情却没有白费,陈志清就是来为老二说媒的。
女方是地主,成份不好,一个女子,想找一个上门女婿。“我看你家老二人也长得不错,如果愿意我就说这个媒。”荆老八思量了一会说:“行,我给娃写封信。”
        陈志清说:“行,可要放快,不敢耽误。”
陈志清说的这个姑娘就是东头王家的。人长得和赵雪玲全然不同,她身形高大,肩膀宽阔,说话做事总是粗声粗气,带着一股霸气。半点没有女子的温婉。一双眼睛毫无神采,眼底透着浑浊的光,毫无通透之气;再看那长型脸庞,常年挂着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情,待人接物冷漠又生硬,让人难以亲近。
       不过好在,姑娘的父亲王文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民教师,知礼数、明事理,这一点,倒让荆老八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平添了几分安稳与满意。
       他心里也清楚,即便如此,往后孩子在那边过日子,终究免不了要受些欺负、遭些闲气,可最终也别无他法,只能暗自无奈。
       荆老八心里就一个盼头,盼着家里的烦心事能早点过去,盼着四个儿子都能早早成家立业,娶上贤惠媳妇,一家人能和和气气,不再有这些揪人心肺的糟心事。
      日子就在这样的熬煎里一天天熬着,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这苦巴巴的日子,总算是熬出了头,喜事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
       陈志清走后他就到学校寻侄子,荆老十家的孩子荆新才写信,信写好后没有回家直接就去了前卫邮局投了出去。
       大儿子跟着妹子家的老大李春华,去了韩城打拼。乡下孩子肯吃苦,只要能落下一份正经工作,站稳脚跟,媳妇自然不愁找。果不其然,大儿子到韩城没多久,就传来了天大的好事,赵丰田家的姑娘赵雪玲,愿意嫁给他。
       那姑娘模样周正,性格温柔,手脚勤快,是十里八乡都夸的好姑娘,荆老八听了消息,心里头一下子就亮堂了,压在心上多少年的大石头,总算哐当一声落了地,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大儿子成家,老二有了工作,一件又一件的喜事接连上门,压在荆老八肩上几十年的重负,就这么一点点、一点点,全都卸了下来。往日里愁眉不展、整日唉声叹气的老汉,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模样,走路都变得轻快了,腰杆也挺直了,见了村里人也愿意主动搭话,满心欢喜地等着家里再添新人,盼着一家人热热闹闹,把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后来荆老八才知道,赵雪玲很早就和荆永鸿有感情,永鸿去了韩城后就断了联系,雪玲还是得到消息,李春华有信回来。就寻到李老二家,“哥,你把春华的地址给我。”雪玲不识字,就拿着信封去寻到学校,托人写信,从此才联系上荆永鸿。
       永鸿写信把消息告诉了荆老八,让荆老八想起了年幼时的赵雪玲,八哥长,八哥短,气的八哥满场撵,如今却成了他的儿媳妇。
       人常说:事不单行。老大荆永鸿信回来说,赵雪玲去了韩城,他两在那里举行了结婚仪式。老二的信也回来了,说他愿意这门亲事。当时荆老八正端着碗吃饭,听了侄子念的信兴的手舞足蹈,把端着的饭碗都撂到地上打碎了。
       可命运偏偏不肯让人彻底顺心,刚享了几天清净日子,家里又发生了一件让人揪心的不愉快事。
       家里最小的老四,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贪玩好动,趁着大人不注意,爬上房东的柿树摘柿子。谁料脚下踩着的一根树股早已枯坏,猛地一折,孩子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抓着树枝,吓得脸色惨白,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叫:“救命呀!救命呀!”
        村里的乡亲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把孩子从树上救了下来,可老四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痴痴呆呆,没过多久,就犯了癫痫病。荆老八带着孩子四处求医,跑遍了周边的名医,寻了无数偏方,花了家里不少积蓄,可孩子的病终究没能治好,时不时就会发作,成了顽疾。
        从此,这又成了荆老八心头一块去不掉的心病,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他看着病恹恹的小儿子,心里又苦又涩,只觉得这日子,终究是没法过得十全十美,满心的期盼,又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春华去韩城后的那几天,荆峪沟的空气里总飘着股淡淡的愁绪。风掠过沟畔的槐树林,都带着几分沉滞,往日里热闹的村头巷尾,少了些欢声笑语,多了些无声的叹息。
       队里那头陪了众人多年的老牛,终是熬不过病痛,倒在了圈里。这头牛跟着村里人熬了无数个春耕秋收,拉犁耕地、队里大半的田,都沾过它的汗水,老老少少谁都跟它有几分感情。  消息传开,村里人聚在一块儿,免不了几声惋惜,叹着这么老实的牲口就走了,可转头一想到这难得的荤腥,心里又悄悄泛起了盼头。半年下来,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少见油水,清汤寡水的日子过久了,谁都盼着能分上一碗香喷喷的牛肉,解解肚里的馋虫。
      那几年,只要队上死了牛,学校后的坡下正好有一片平地,便成了临时的杀牛场。平日里安静的坡地,此刻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屠刀起落,鲜美的牛肉渐渐弥漫开来,想着那香气不似平日里的野菜粗粮,浓郁醇厚,竟像猪肉般勾人,顺着风势飘满了整个村子。
       连学校墙根下懒洋洋晒太阳、连动静都懒得挪的老黄狗,都猛地支起了耷拉的耳朵,鼻子不停嗅着,尾巴轻轻晃了晃,起身循着肉味一路小跑过来,蹲在不远处,眼巴巴望着坡下,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牛杀好了,牛皮被牢牢钉在饲养室的土墙上,带着未干的水渍,在风里慢慢发硬。
       切好的牛肉则悉数拿到村南的荆老八家,在后院支起从村北豆腐房抬来的一口大豆腐锅。清水倒进锅里,牛肉一块块下锅,柴火噼里啪啦烧得旺。不过片刻,锅里便传来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乳白色的热气裹着肉香直冲云霄,飘出院墙。馋得附近的孩子丢了手里的泥巴,三三两两围在锅跟前,踮着脚尖、往锅里拼命张望,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
       等肉煮得烂熟,香气浓得化不开,几个人就在荆老八家门口的老核桃树下支起两块门板,当成临时的分肉案。几个社员拿着刀子,一点一点仔细削着牛肉,按人头挨家挨户分。  孩子们立刻凑了上来,像一群围窝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挤在旁边,小脚不停挪动,紧紧跟着分肉的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黑溜溜的眼珠死死盯着案板上的牛肉,嘴巴下意识地不停抿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响亮的吞咽声。小脸蛋憋得微微发红,仿佛那喷香软烂、冒着油花的牛肉已经嚼在了嘴里,连嘴角都不自觉挂着几分垂涎的馋相。就盼着自家能早点分到,能尝上一口荤腥。
      这时,荆老八一眼就瞅见自家外甥碰球,早挤在人群最前头。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可跟别的娃不一样,不哭不闹,也不张嘴要肉吃。 他心里一酸,想着这孩子平日里乖巧懂事,跟着大人没少受罪,便顺手拿起案板旁的尖刀,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的牛肉,伸手递到碰球跟前,语气里满是疼惜:“碰球,拿着,先解解馋。” 谁成想,碰球盯着那块香喷喷的肉,非但没伸手接,反倒猛地往后一缩,小声说了句:“我不要。”扭头就往人群外跑。小短腿迈得飞快,头也不回,像是在躲什么东西,一眨眼就跑远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旁边剥肉的几个人都停了手,看看跑远的碰球,又看看愣在原地的荆老八,都笑着打趣:“老八,你这外甥可真是个犟种!别的娃抢都抢不上,你主动给,他倒好,扭头就跑,半点儿不稀罕!”这孩子的犟,早不是头一回了。
       那年荆育学结婚,院里摆着热热闹闹的席面,他跟几个娃趴在桌上,执事让他下去,大人先坐,等会儿再坐。他一声不吭,竟跑到饲养室后头站了半晌,一直到天黑,都没肯上桌吃一口饭。
       眼前的这一幕,被端着盆子的荆基达看着,脸上流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

     作于2026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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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晖 | 昨天 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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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旅 | 昨天 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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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直的松 | 昨天 15: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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