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诗话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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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话霜降
作者/徐东风

   傍晚五点三十七分，秋天交出了最后一把钥匙。今年霜降在十月二十三日十七时三十七分前后交节，农历九月十四。《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得直白：“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霜其实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东汉王充在《论衡》里早已点破：“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非从天降。”天没有给什么，是地面自己在寒夜结出的白。所谓“霜降”，降的是温度，是昼夜之间那一整道深谷。

   古人把一年中最冷的消息写进诗里，又不肯说破。元稹写霜降只用一行：“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云被风卷走，天空空得像刚洗过，霜便铺到万里之外。他紧接着把物候排成对仗——“野豺先祭月，仙菊遇重阳”。豺把猎物陈列开来，草木黄落，虫在洞里垂下头，三候在诗里各就各位。肃杀被写成了秩序，读的人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白居易更会借霜说自己。《岁晚》开头便是：“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水退回沟壑，叶落回山里，一年到了收账的时候，万物都往自己的来处走。只有他还南迁未归——“何此南迁客，五年独未还”。同样是霜夜，《村夜》忽然亮了：“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霜把草色打成灰白，月光把荞麦花照成一片雪。冷到极处，反而有一种干净的美。

   宋人不怕冷，他们更关心冷得是否合时宜。陆游在《季秋已寒节令颇正喜而有赋》里高兴地说：“霜降今年已薄霜，菊花开亦及重阳。”该霜的日子有霜，该开花的时节花开，四时不失常，家家有存粮，这便是好年景。他也写过《霜降前四日颇寒》：“鹰击喜霜近，鹳鸣知雨来。”节气还没到，禽鸟先知道。末了还要劝人一句：“盛衰君勿叹，已有复燃灰。”苏轼索性不悲秋，把残菊的枝子撑起来给人看：“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至于杜牧，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就把霜说成了上色——不经那一打，颜色还真上不来。

   民俗里的霜降是甜的。农谚讲“霜降见霜，米谷满仓”，也讲“霜降不割禾，一天少一箩”。柿子要等霜打完才软，萝卜经霜转甜，低温把淀粉变成了糖，这是霜给舌尖的一点补偿。民间还说“补冬不如补霜降”，北方炖羊肉，闽南吃鸭子，讲究的还要登高赏菊。《说文解字》释“霜”为“丧也，成物者”——同一件事的两面：它收走草木的青，也促成谷物的黄。《礼记·祭义》里那句更动人：“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脚踩上去的那点凉，原来一直踩在人心上。

   今日霜降。傍晚出门，风已把白昼攒下的余温吹得所剩无几，一年中最大的温差正在拉开。母亲在屋里喊我加衣，我忽然想起上面那些句子——霜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它是人间的季节，被一代代人念着念着，念成了可以承受的凉。秋天到这里散场，冬天从这一步进门。该收的收进仓，该藏的藏进土，也该有人在薄暮里，把草尖上第一层霜，看成这一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