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致那些繁花似锦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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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从余东风于 2026-11-10 20:11 编辑

致那些繁花似锦的岁月
作者/徐东风

   繁花似锦的岁月，常常并不在远处。它不在霓虹最亮的街角，也不在人群最喧闹的广场。它有时只是一盏灯亮起来，一碗汤冒着热气，窗外有风，屋里有笑。年轻时总以为，繁花是远方，是未曾抵达的城，是未曾实现的梦；到了一定年纪才明白，繁花也在近处，在日复一日的平凡里，在一杯茶、一本书、一声问候里，慢慢绽放。

   年轻时，我也曾把岁月想得辽阔而热烈。那时的脚步轻快，心像一张未写完的纸，总觉得未来还有太多空白等待填满。春天来时，会为一树花开停下；夏天傍晚，会因一阵凉风而欢喜；秋天落叶铺满小路，也觉得那是世界写给行人的信。那时的繁花，是明亮的，是带着风的声音的，是相信明天总比今天更远的。正如辛弃疾所写：“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时的我们，站在人生的高处，总以为远方才有风景，却不知脚下的每一寸光阴，都是岁月赠予的繁花。

   后来，岁月像一条安静的河，慢慢流过眉间，流过掌心，也流过曾经不肯低头的倔强。日子不再总是喧闹，许多时候，它只是静静地展开：清晨醒来，窗外有鸟鸣；午后煮一壶茶，看水汽缓缓上升；黄昏时分，街灯一盏盏亮起，像替人把疲惫轻轻照亮。这样的时光，没有盛大的锣鼓，却有细水长流的安稳。它不张扬，却足以让人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原来繁花，也可以这样温柔。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不是寡淡，而是喧嚣褪去之后，仍能在一盏茶、一缕风、一片云里尝到岁月的真味。

   繁花似锦，未必是锦绣堆叠，也未必是万事圆满。它有时只是厨房里传来的一点声响，是亲人坐在身边，是旧友偶然发来一句问候，是孩童跑过来，把一颗糖塞进你手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时刻，像散落在时光里的花瓣，单独看并不惊人，合在一起，却铺成了生命最柔软的路。我们曾以为岁月要轰轰烈烈才算精彩，后来才懂得，能在平凡里守住一点暖意，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丰盛。泰戈尔曾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生命里的繁花，未必永远喧哗；它也可以在安静中盛开，在沉淀中留香。

   我也曾失去过一些东西。有些人在岁月里走远了，有些话再无人应答，有些门关上后，便不再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可时光并没有因此变得荒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在清晨的一缕光里，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味里，在翻到旧照片时心里微微一动里。那些离去的，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化作了记忆里的花，开在心底深处，不喧哗，却长久。晏殊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说的便是这般心境。花落并非终结，燕归便是重逢；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离去的会在记忆里重新生长。

   繁花似锦的岁月，也不是没有风雨。它会在病痛来临时显得脆弱，会在孤独袭来时显得清冷，会在某个深夜让人忽然想起从前。可正是在这些时刻，人更容易看见自己真正珍惜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句安慰，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窗外仍亮着的一盏灯。岁月从不许诺永远晴朗，但它总在缝隙里留下光。那些光，让我们相信，纵然岁月渐深，心仍可以不被荒凉吞没。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繁花不是没有阴影，而是明知有阴影，仍愿意向着光生长。

   退休以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曾经被闹钟叫醒的清晨，如今被窗外的鸟鸣轻轻唤醒；曾经夹在会议、报表和匆忙脚步之间的中午，如今可以安安静静地煮一壶茶，看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起初有些不习惯，像一条奔流多年的河忽然拐进一片开阔地，少了急流，也多了回旋。后来才明白，退休并不是从生活里退场，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走进生活。不再追赶时间，时间反而愿意停下来，陪我看看花，听听风，等一等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细小欢喜。

   如今，我更愿意把繁花看作一种心境。它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还能感知多少；不是走得多么快，而是仍愿意在路边停一停，看一看云，听一听风，闻一闻花香。人到了一定年纪，不再急着向世界证明什么，反而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一茶一饭、一晨一暮。年轻时，我们追逐繁花；后来才明白，真正属于自己的繁花，往往是在安静中生长出来的。王维有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繁花未必在峰顶，也可能在路尽头的云里，在放下执念后的从容里。

   那些繁花似锦的岁月，其实从未离开。它们藏在清晨的粥香里，藏在傍晚的散步里，藏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藏在家人闲谈的笑声里，也藏在一个人独处时，仍能对自己说“今天也不错”的从容里。它们不是遥不可及的盛景，而是我们用心珍藏的往日与当下。

   所以，我想向那些繁花似锦的岁月致意。致那些曾经热烈奔放的青春，致那些默默承受过的风雨，致那些失去后又重新拾起的平静，也致此刻仍在继续的、朴素而温暖的日子。愿我们都能在岁月的深处，看见属于自己的花；愿我们在不再年轻的年纪里，仍能与生活温柔相待，仍能在平凡中辨认出光，仍能把每一天，过得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