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史诗与滚烫的脊梁:长津湖,七十五年未融的尊严与血性 ——记一场在雪与火中重铸生存意义的战役,以及那些以肉身点燃不朽魂灵的人
作者:纯子
今天,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长津湖战役胜利纪念日。
长津湖的雪,落下了七十五年,却从未在民族的记忆里真正融化。
那雪,是零下四十度的锋利刀锋,是漫山遍野的素白挽幛,更是覆盖在热血之上,一页凛冽而滚烫的史诗。
当我试图穿透历史的冰层,触摸这一场战役的脉动时,耳边呼啸的,不仅是朝鲜半岛的朔风,更是十五万忠魂在极寒中对人性与生存的终极叩问——
谁是最可爱的人?
答案,就镌刻在那片被冰封却永不沉寂的湖山之间。
1950年的冬。
战争的铁幕裹挟着寒流,重重压下。以世界最强自诩的“联合国军”,携仁川登陆的骄横,直逼鸭绿江畔。火焰将烧过国门。
于是,有一群人,从江南水乡的温润里转身,仓促间裹着单薄的棉衣,便汇入钢铁的洪流,逆着北风与炮火的方向,挺进长津湖的死亡绝域。他们中的许多面孔,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一个时代最强大的战争机器与西伯利亚的严冬。
这是一种超越军事的、关于信仰与牺牲的哲学命题:
人,何以在绝对的劣势与极端的摧残中,定义其存在,并捍卫其意义?
战役的残酷,首先由“寒冷”这位无情的敌人书写。零下三四十度,呵气成冰,吐沫成钉。
单薄的胶鞋踏在积雪上,不久便与冻僵的脚掌黏连在一起;
手中的步枪,枪栓常被冰的死死咬住,要靠体温去暖开;
土豆冻成了黑色冰坨,须在怀中焐化,一层层啃食。
冻伤,成为比枪弹更普通的伤口。
然而,在这人类生存的极限阈值上,志愿军官兵却以超乎想象的坚韧,完成了军事史上罕见的战略包围与分割。
他们昼伏夜出,如沉默的雪豹,在美军飞机侦察的盲区里机动。
当总攻的号角吹响,漫天风雪中跃出的,是一支支被严寒折磨却又意志如钢的部队。他们将美军陆战第一师——这支自诩为“天之骄子”、未尝败绩的王牌——及其附属部队,死死钉在长津湖地区的狭长地带。
于是,神话在这里破灭。“北极熊团”的团旗被缴获,成为历史的战利品;不可一世的陆战一师经历了其建军史上“路程最长的退却”。
冰雪覆盖的群山,见证了钢铁运输线在志愿军顽强的阻击下如何寸步难行,见证了“圣诞节前回家”的狂言如何碎成雪粉。
此役,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美军不可战胜”的认知坚冰。它不仅扭转了朝鲜战场的东线态势,更在更广阔的时空里激荡:它向世界宣告,一个新生的人民政权,有决心也有能力,为了捍卫和平与尊严,与最强大的霸权正面抗衡并赢得敬意。
这胜利,鼓舞了所有被强权阴影笼罩的民族,其回响,远远超越了东亚的地缘政治,成为二十世纪反殖民、反霸权斗争史上的一座精神烽火台。
然而,这胜利的底色,是无比沉重的血红。
最震撼人心的,并非仅仅是战术的胜利,而是在极端条件下,人性光辉所能抵达的悲壮高度。
“冰雕连”。
当追击的美军登上水门桥旁的高地,他们看到了终身梦魇的景象:
整整一个连的志愿军战士,呈战斗队形俯卧在雪坑之中,手握钢枪,面向山下道路,人人目视前方,没有一人向后,仿佛随时准备跃起冲锋。但他们已全部冻僵,化作了一座座生命的冰雕。
一位美军军官默然良久,脱帽致敬:“他们是有尊严的敌人。”
这尊严,来源于何处?
来源于他们至死坚守的阵地,来源于他们心中比生命更重的嘱托。
他们不是被严寒征服,而是以血肉之躯,主动融入了严寒,铸成了一座最为坚固、也最为悲伤的防线。
这是生存哲学的极致体现:
当物质的生命无法延续,精神的姿态便成为不朽的宣言。他们用静止的牺牲,诠释了何为动态的、永恒的不朽。
杨根思。
小高岭上,弹药殆尽,战友牺牲。面对潮水般涌上的美军,这位连长抱起了最后一个炸药包,拉燃导火索,纵身冲入敌群。那声巨响,是个人生命最为炽烈的终结,也是不屈意志最为洪亮的迸发。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他的“三个不相信”精神,与长津湖的冰雪一起,淬炼成民族精神谱系中最坚硬的钢铁。
他们是血肉之躯,会冷,会痛,会思念江南的春暖花开。但在“保家卫国”的信念面前,个人的生存被赋予了超越性的意义。“我们不是生来就能赢,但我们知道为谁而战。” 这朴素的话语,道尽了一切。
他们的战斗,是为了身后刚刚站起来的祖国,为了家乡不再有烽火,为了同胞能享有和平的晨曦。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冻得僵他们的躯体,却冻不住他们心中沸腾的热血与滚烫的信仰。他们的牺牲,是对“生存”一词最深刻、最壮丽的注释:真正的生存,不仅是生物学上的呼吸,更是精神上的挺立,是让所爱之人、所护之土得以延续的基石。
长津湖的雪,因此不再是纯粹的寒冷象征。它被热血浸染,被意志温暖,成为一种诗意的残酷,一种悲壮的美学。雪白血红,色彩对比如此强烈,却又如此和谐地统一于“最可爱的人”的画像之中。
他们的可爱,在于那份极致的纯粹:对家国的爱纯粹,对胜利的渴望纯粹,对战友的情谊纯粹,乃至对牺牲的面对,也那般纯粹而坦然。
七十五年风云激荡,长津湖的枪炮声早已远去,但那场战役所淬炼的精神,却如深埋地底的炽热岩浆,始终在民族的脉管里流淌。
它告诉我们,和平,从来不是天赐的礼物,而是由最可爱的人,用最不可爱的代价换来的尊严与安宁。
“铭记历史,珍惜和平”,这并非一句轻松的口号,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铭记,是记住那些在冰雪中凝固的青春面容,记住那份“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战略胆魄,记住信仰所能创造的生命奇迹。
珍惜,是将这份用鲜血浇筑的和平,转化为强国富民的不竭动力,在新时代的征程中,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因为我们的血脉里,奔流着长津湖的火种。
谁是最可爱的人?
是那些将名字刻在冰峰雪岭,却将功勋融进山河大地的人。他们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定义了何谓勇气、何谓忠诚、何谓不朽。
长津湖的湖水,冬去春来,总会解冻,奔流不息,如同一个民族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魂灵。而那场战役留下的,是一曲在极端境遇下,人类精神胜利的宏大交响,是一首永远传唱的、关于爱与牺牲的、壮丽而凄美的散文诗。
当我们沐浴今日的阳光,不应忘记,这光里,有他们凝视未来的目光。
他们,永远是最可爱的人。
2025年12月24日.晨.长安公园.
纯子,军人出身,却做了半辈子编辑、记者,可谓“武人拿起了绣花针”。如今一介老书生,光荣退休,每日与茶盏、闲书为伴,乐得清闲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