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怀居旭峰乡土记忆系列】我家的红骡子

        我家的红骡子

      骡子腰杆硬，是曳车驾辕的高手，可惜都没入六畜之列。这么说来，骡子就有点冤枉了——出的力大，还没有个正经名分。马配马生马，马配驴生驴骡，只有驴配马才能生骡子。骡子最大的遗憾是不留后，没有生育能力，却有公母之分：公骡子叫“二骡子”，有时也叫二蛋或二货；母骡子叫“骒骡子”。所以西北秦腔名丑阎振俗老先生有一句实话实说的主持词：“鸡和鸡有感情，站在背上立能能，长虫和长虫有感情，抱在一起拧绳绳，狼狗的耳朵端端匝，驴是骡子他亲爸。”一句话把骡子的先人道了个明白。

        自我懂事起，我们那个农业社就有一头枣红色的骒骡子。它虽说体形不大，却长得精壮紧就，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人们便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圪塔骡子”。
        听父亲说，这红骡子是解放前我家的骒马生下的骡驹子。后来入社，土地、牲口等生产资料都归了公，红骡驹便自然而然地入了社。但父亲总念叨：“虽说归公了，可它终究是咱的马下的，跟咱还是亲。”
       初入社时，看着满槽拴着的牲口，真正能扛起重活、背住套的没有几个，真是吃草的嘴多，垫圈的腿多。唯独我家的红骡子是个硬帮劳力，像根扎实的槐木楔子，是驾驭车辕的栋梁之材。
       记得农业社有一辆啦啦车，就是装有充气轮胎的马车，专门用来搞运输，给集体增加收入。而唯一能稳稳当当地套在辕上的，便是我家的红骡子。它驾着车辕，就像一条巨轮的舵手，步子稳、方向准、劲头足，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含糊。我小时候最爱看红骡子拉着满满一车货物，冲上砖瓦窑的陡坡时那豪迈的气势。车夫八太爷鞭子一挥，脆响划破长空，红骡子便像听见了战场上的冲锋号，前腿奋力蹬，后腿使劲蹦，从来没有一次把车搁浅在半坡上。
       红骡子虽好，脾气却也不小。一开始，它只认车夫八太爷一个人，其他人若是想套它，它便连踢带咬，半点不肯顺从。后来，它慢慢上了些岁数，性子也温顺了许多，牛客爷和辛家老三也能搭上手使唤它了。能吆喝它的人多了，八太爷也总算能歇缓歇缓。

        直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牲口也要分到家，我却记不清红骡子最后分给了谁家。没过几天，就听人说，红骡子被卖给了丈八沟村的一个菜农，还有人在丈八北路上见过新主人吆着它去卖菜。
       出于好奇，也藏着几分惦念，我专门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跑到那里去看它。还真遇上了，只是那一幕，让我心里酸酸的。骑到双水磨村口时，我看见新主人正赶着红骡子，脚步匆匆地往前走。我连忙跳下车，快步凑近，定定地和红骡子对视。它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眼角竟有些湿润，那眼神里，仿佛藏着太多的委屈、眷恋与世故，像是在认出我这个老主人，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它好像想停下来，好好感谢我专程来看它，可迫于新主人不停的驱赶，终究没能停下脚步，只能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与我道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家的红骡子，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它的消息……
文：卫旭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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