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峪风云 二十八

          荆峪风云   二十八

      

        这天，赵丰田从县上开完党员干部会，紧赶慢赶往村里走。天已经黑透了，墨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来，连星星都藏在云层后头，路边的树影黑乎乎地晃着，风刮过树梢，带出几声细碎的声响，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
        从北岭下来的土路坑洼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过学校后坡时，一阵极轻的声音忽然飘进耳朵里。起初他以为是风吹草动，没放在心上，可没走两步，那声音又响起来，细细弱弱，却格外清晰——是婴儿的哭声。
        他心里一紧，怕是狼学小孩的哭声，可凝神细听，那哭声又不似狼嚎，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软糯，又透着几分无助，断断续续的，确实是从学校西边那片芋圆地边上传过来的。
         赵丰田猛地顿住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辨听，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来源挪去。学校西边满是芋圆地，地里长着半人高的芦苇，乱草没膝，他拨开拌人的芦苇秆，借着天边微弱的天光仔细瞧，只见芋圆地边缘的路边上，静静躺着一团鼓囊囊的东西，用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衣裹着，那微弱的哭声，正从这棉衣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踟蹰。这黑天野地的，谁家的孩子会被扔在这儿？他在荆峪沟生活了几十年，乡里乡亲的家底、家事都摸得门儿清，转念一想，心里便有了数：多半是哪家姑娘偷偷怀了私胎，生了孩子养不起、不敢养，才狠心扔在这偏僻处，怕人看见。
        可这念头刚落，他心底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赵丰田和妻子结婚十五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都是大哥的。女儿们乖巧懂事，村里人骨子里都认“传宗接代”的理儿，没有儿子，总觉得是桩心头憾事，平日里走在村里，连跟人说话都觉得少了几分底气。
        他和妻子不是没盼过亲生孩子，可盼了一年又一年，妻子的肚子始终没动静，这事成了夫妻俩压在心底的遗憾，连过年走亲戚，都怕被人问起“咋还没添个小子”。如今这孩子，竟像是老天特意送上门的。
        他四下张望，黑沉沉的夜里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抱回去，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村里有句老话：“跌在自家炕脚地，就是自家的娃。”这话在他心里一遍遍打转。
        他才四十出头，有的是力气把孩子拉扯大，辛辛苦苦养他成人，等自己老了，也有个依靠，身后也能有人养老送终。这么一想，之前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急切与欢喜。
       他不再耽搁，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裹着婴儿的旧棉衣，轻轻揣进自己的中山装里，又把外套的下摆裹紧，生怕夜里的凉风吹着孩子。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原本沉闷的夜色，在他眼里仿佛都亮堂了几分，连路边晃悠的树影，都像是在替他高兴。
       一进家门，妻子正坐在炕头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两个女儿爬在桌边写作业。赵丰田赶紧把怀里的婴儿抱到油灯旁，轻轻解开外面的旧棉衣。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白白胖胖的，小鼻子小嘴巴长得十分周正，竟是个健健康康的男娃！
        赵丰田盯着炕上的男婴，眼睛一下子亮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遗憾瞬间被喜悦填满。
       他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庆幸，嘴里连连念叨：“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妻子凑过来一看，也愣了片刻，随即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两个女儿早就放下了笔，蹦蹦跳跳地围了上来，大女儿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小手，小女儿则把自己的小花帕盖在孩子身上，这个疼那个抱，稀罕得不得了。
        暖黄的油灯下，小小的婴儿发出细微的哼唧声，赵丰田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低头摸了摸孩子软乎乎的脸蛋，心里打定了主意：这娃，就叫赵念祖，往后就是赵家的根儿，他拼了命也要把他养得好好的。
        自打把这男娃抱回家，赵丰田心里的欢喜还没焐热，一桩烦心事就沉甸甸压在了心头，娃生得白白胖胖，可娃娘没有奶水，看着小家伙饿得瘪着小嘴哼哼唧唧，小眉头皱成一团，夫妻俩心里跟揪着似的，急得团团转。妻子只得用红糖和面水临时给娃喂。
        夜里，赵丰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事。找个奶妈喂娃？他不是没想过，可这乡间地界，闲言碎语最是磨人，这娃来路不明，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了，往后还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思来想去，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到底咋做才妥当？他捻着炕席，琢磨了大半夜，猛地一拍大腿，有了主意买头奶羊！羊奶养人，又干净实在，既不用麻烦外人，也不用担惊受怕，还能天天挤奶给娃喝，再也不愁孩子饿肚子。
        这法子比找奶妈稳妥百倍，就这么定了！     
       平时走路踏踢磨脚今天却走的飞快。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脚步不停，一心想着挑一头体格健壮、奶水足的奶羊，走得满头大汗也浑然不觉。
       焦岱集上热闹非凡，牲口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挤在人群里，挨个打量羊只，摸羊毛、看奶形，仔细询问羊奶的产量，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终于相中一头浑身雪白、肚子圆润的奶羊，看着就温顺又健壮，一看就是奶水足的好羊。
        付了钱，赵丰田牵着奶羊，一路乐呵呵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奶羊跟在身后，慢悠悠走着，时不时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模样乖巧。
        刚到门口，家里人远远就瞧见了，妻子连忙迎出来，两个女儿也蹦蹦跳跳跑上前，围着奶羊好奇地瞅个不停。
       刚进家门，赵丰田就赶紧打来清水，把羊奶收拾得干干净净，随后挤了满满一碗温热的羊奶。
       乳白色的羊奶冒着淡淡的热气，香甜的气息飘满了小屋，他小心翼翼捧着在集上刚买的鸽子形奶壶，喂到娃嘴里。饿了许久的小家伙咂着小嘴，大口大口吸着，吃得香甜，再也不哼哼哭闹，小脸蛋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看着娃安安稳稳喝着奶，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日的愁云瞬间散了。妻子笑得合不拢嘴，两个女儿围着奶羊又摸又看，欢喜得手舞足蹈，赵丰田站在一旁，看着怀里乖巧的娃，再看看温顺的奶羊，脸上也堆满了释然的笑容。
         小小的土坯房里，满是暖意与欢喜，这头奶羊，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给这个家，添了实打实的盼头。
        时间过的好快，转眼孩子都过岁了，丫丫学步的念祖已能满脚地跑了。
        傍晚，过了饭点，村里的灯火渐渐亮起来，乡亲们三三两两结伴，朝着村头的饲养室赶去。有人手里拿着板凳，有人空手步行，胳膊下夹着件厚布褂子。
        一路上，大家的话匣子就没停过，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田里的庄稼长势、家里的鸡娃下蛋、娃子们上学的趣事，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土路飘远，把傍晚的宁静搅得热热闹闹。
       来得早的人，走进饲养室的门，目光立马就落在前檐西边的土炕上。那炕是饲养室的“宝地”，每天傍晚，两个饲养员都会从大场的麦草垛上扯回一大笼麦草，塞进炕洞里烧火。炕被烧得滚烫，刚挨上去，一股暖意就顺着裤管钻到骨子里，舒服得人直喟叹。
        可这热炕坐不得久，没一会儿，尻子就被热得发烫，炕上的人忍不住来回挪动身子，像坐了烧红的烙铁，逗得旁边人直笑。
        这热炕的温暖，村里人人都知道。两个饲养员是出了名的细心人，每到天寒地冻的日子，这“烧热炕待客”的习惯从没断过。炕上铺着光溜溜的苇席，席子上还盖着一床新缝的粗布被子，蓝白格子的布料洗得干净，针脚密密实实，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每到下雨天或是冬闲时间，青年们就会来到饲养室打扑克，或是到刘顺堂家下棋丢方。
        说起这床新被子，还有桩好笑的事儿。前几天，俩饲养员夜里烧炕时，一时失手，往炕洞里填的麦草太多，炕烧的太热，炕面子都烧红了，竟把铺在上面的席子和旧被子烧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好好的被子毁了大半。
        第二天，向队长要了一张新席，把着了的破席丟在廊檐子上。
        那天早上，松涛和荆有才结伴去学校，正好路过饲养室门口，就看见俩饲养员把烧破的被子搭在门前的绳子上晾晒，那个黑乎乎的窟窿在旧被子上格外显眼。两人对视一眼，走上前问道：“老爷爷，被子上烧个洞做啥呢？”饲养员本身就嫌偾，孩子们这一问一时半会还答不上来。碰球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咱。”两个孩子看着两人为难的样子哈哈大笑。饲养员恼羞成怒拿起笤子就撵。两个娃娃笑着撒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回头笑，这事后来成了他俩私下里常念叨的乐事。
        这天晚上，松涛也跟着父亲一起去了饲养室开会。他跟在父亲身后，一进门，就好奇地睁大眼睛，细细打量起屋里的光景。
        门西边就是烧得滚烫的饲养员炕，此刻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热乎气混着麦草的香味飘过来。隔着一堵斑驳掉皮的土墙，隔壁就是牛圈，时不时传来老黄牛低沉的哞叫，还有牛蹄子刨地的“哒哒”声和铁链子与牛槽的碰撞声。屋子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是饲养员平日里拌草料、放农具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些许干草，还有两把豁了口的铁片锨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镢头，靠墙根立着。
        屋子东边同样排着一溜牛圈，牛槽的槽帮是用厚实的木板钉成的，被磨得发亮，槽上方架着一根粗壮的横木，每根牛缰绳都系得牢牢的，拴着不同毛色的牛，有的低头啃槽里的草料，有的甩着尾巴赶苍蝇。后檐的墙角堆着一小堆干燥的黄土，用草席盖着，那是平日里垫牛圈用的，防止牛圈里积水泥泞。
        整个饲养室里，弥漫着干草、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混合味道。
        刘吉宝走进门，看见炕上坐满了人，说：“你几个也不嫌虱子多。”几个人一听慌慌张张跳下地，吉宝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他也不说话，脚步轻快地挤上去，往空炕位上一坐，还故意舒舒服服地挪了挪身子，脸上满是得意。
        直到这时，刚才下炕的人才回过神来。他们盯着炕上那床崭新的粗布被子，又扭头看看刘吉宝眉飞色舞的模样，瞬间恍然大悟——分明是上了这小子的当！这被子缝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虱子影子都没有，哪来的“虱子咬人”？
        众人又气又笑，饲养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闹的哄笑。
         有人指着刘吉宝笑骂：“你个滑头，就会耍小聪明！”刘吉宝坐在炕上，挠着头嘿嘿直笑，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小小的饲养室里，烟火气混着笑声，浓得化不开。
        正闹着，门外传来“哒哒”的拐杖点地声，荆基达拄着拐杖一扭一拐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歪婆娘。他刚站稳，跟在身后的李碰球、荆有才、荆有运三个捣蛋鬼，立马凑了上去。有才眼尖，率先模仿起荆基达拄拐杖的样子，一扭一拐的动作学得惟妙惟肖。
        碰球和有运也跟着学，三人挤在一块儿，扭扭捏捏的模样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荆基达被笑得脸上挂不住，抡起拐杖就打，三个捣蛋鬼立马撒腿就跑，绕着屋子的人躲躲藏藏，屋里的笑声更响了。
        人渐渐到齐，驻队干部也走了进来。他看着满屋子热闹的场面，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原本哄笑的众人立刻收了声，荆基达则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偷，灰溜溜地缩在墙角，一声不吭，手里还紧紧攥着拐杖，生怕再被人打趣。歪婆娘像是做贼的小偷，躲在男人身后不敢露面。
        没过多久，赵丰田引着一岁多的儿子走进门，看着炕上坐着的人，让孩子坐在炕上去，孩子爬上炕坐在刘吉宝身旁。快嘴嫂坐在炕头，眼尖地瞥见了孩子。她盯着孩子和刘吉宝的脸看了半晌，又凑到身边的人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话很快传开，众人的目光先从荆基达身上移开，齐刷刷落到了刘吉宝和孩子身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少人还忍不住微微愣住。刘吉宝和孩子坐在一起，眉眼间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乍一看去，竟像是亲父子一般。
       直到这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快嘴嫂嘀咕的是这么一回事。
       待众人议论的声音小了些，驻队干部清了清嗓子，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开始传达上级的通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地念着文件内容，从乡里的农业生产安排，到社员的福利政策，讲得细致明白。
        躲在荆基达身后的歪婆娘这时听到人们的议论脸红的就像烧红的锅。


   作于2026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