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峪风云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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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挺直的松 于 2026-5-25 10:46 编辑


                       荆峪风云   四十二

       望着老方渐行渐远的背影,李老二伫立脚地,心口像堵着一团浸水棉絮,闷得呼吸都不畅快。他抬手,将烟锅重重磕在炕沿之上。
       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积攒下细白面,满心欢喜把年迈母亲从老家接下来,只盼操劳半生的老娘,能吃上一顿踏实可口的饭菜。这般纯粹的孝心善举,无端被人搅扰,到头来只落得满屋尴尬,满心郁结。他暗自思忖,此事怪不得自家媳妇。家中里外大小事务皆由妻子操持,每日起早贪黑,终年辛劳不曾歇息,向来任劳任怨。细细想来也怨不得旁人,终究是世事难料,人心各有偏颇,一份赤诚孝心,硬生生被搅得失了原本模样。
      正当满心烦闷无处排解之际,荆喜文、赵丰田二人登门,商议大队公务。李老二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打起精神应酬待客。待到二人离去,方才刻意压抑的委屈、无奈与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他清楚老家坡陡路滑、土地贫瘠,收成微薄,乡亲们仍是半年野菜半年粮过日子。千盼万盼接老母下来享几日清闲安稳,反倒让老人无端受了委屈。他一遍遍宽慰自己,庄户人家本就粗茶淡饭度日,可身为子女的愧疚与不甘始终萦绕心底,唯有一声声长叹抒发心绪。
       另一边,愤然走出李二家门的老方,胸中怒火丝毫未减。在他认为,身为驻村干部扎根基层,一心为公勤恳做事,从未存有半分私心。此番轮流到户派饭,李家人闭门享用白面水饺,单单给他端来一碗清汤碎面,不见半点油星,寡淡无味。在老方眼中,这早已不是一餐饭食厚薄的小事,而是待人态度、思想立场的问题,更是对基层干部的刻意怠慢。他越想越是气恼,满腔怨愤积压不散,打定主意要在大队当众讲明原委,讨一个公道说法。
      初夏日头渐渐炽烈,燥热长风裹挟尘土,吹拂在荆峪沟的乡间小道上。荆喜文与赵丰田辞别李二家,二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一路默然不语,径直赶往学校大队办公室。 不多时韩有权也赶到办公室,三人碰头商议,当即决定召集全村大小干部,召开紧急会议。会计李春海迅速调试扩音设备,一阵电流嗡鸣过后,韩有权拿起话筒,洪亮威严的声响顺着喇叭传遍整条山沟:“通知!全体村组干部即刻到学校参加会议,此次会议事关紧要,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准迟到!”
       消息传遍村落,田间劳动的社员纷纷抬头张望,各处干部连忙放下手头农活,快步朝着学校聚拢。片刻之间,教室之内座无虚席,数十名干部齐聚一堂。众人交头接耳,私下议论纷纷,皆猜不透大队紧急开会的缘由,场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韩有权走上台前,面色沉肃,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厉声开口:“安静,现在开会!”喧闹瞬时停歇,全场鸦雀无声。“今日会议,先请驻村工作组老方同志讲话。”老方迈步上前,清了清嗓音,一脸凛然神色,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面带气愤:“在座诸位皆是村组干部,咱们本心一致,皆是全心服务百姓,为集体、为乡亲办事。可如今荆峪沟大队,竟出现苛待基层干部的不良风气!”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下文。
        老方语气陡然拔高,满是愤懑不平:“今日中午队里安排轮流派饭,只给我一碗清汤寡水的面食,一家人却闭门独享白面饺子。这般差别对待,分明是刻意怠慢公职人员!”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面露惊愕诧异,纷纷低声议论。荆喜文听出话语偏颇,知晓老方言辞片面,有意歪曲事实,连忙频频示意,想要出言劝解阻拦。赵丰田同样心急不已,悄悄拉扯老方衣袖,叮嘱他务必实事求是,切莫激化矛盾。
       此刻的老方早已被怒火冲昏思绪,全然听不进旁人劝告,无视几人示意,话语愈发强硬偏激,将一桩日常小事,强行拔高成大队作风层面的问题。  眼见现场舆论被带偏,韩有权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夺过话筒,声如洪钟当众反驳:“老方同志,你所说之言与实情大相径庭,并不属实!”紧接着他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将李家待客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完整道出。讲明这份饭菜背后是晚辈孝心,无端搅局本末倒置的实情尽数铺开。
        真相大白之后,在场众人豁然醒悟。众人看清整件事情全貌,此前偏颇的舆论彻底扭转,一道道目光齐聚到老方身上,唏嘘非议之声接连响起。
       老方本想借着诉苦博取众人同情,占据道理上风,没料到实情被当场揭穿。刻意歪曲事实的举动败露,脸上顿时挂不住,脸色由白转红,继而涨成紫红色,周身气得微微发抖,脖颈青筋暴起,当场恼羞成怒,当众与韩有权争执对峙。原本严肃的工作会议,转瞬变成二人口舌争辩,现场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一直默然旁听的李老二,内心阵阵刺痛,眼眶发酸,再也无法隐忍。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红,望着颠倒黑白的老方,压抑许久的悲愤脱口而出:“老方,往日里我敬重你是国家干部,可今日你的所作所为,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我一家人平日里省吃俭用,分毫不敢铺张浪费,好不容易攒下点白面,接八旬老母下来,只求让老人吃上一顿舒心饭菜。你登门逗留,硬生生搅散了一家人孝敬老人的饭,如今反倒污蔑我刻意怠慢干部!”话语落下,李老二喉头哽咽,热泪顺着脸颊滑落,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在场干部见状皆是义愤填膺,纷纷出声指责老方处事不公、歪曲事理。韩有权重重拍击桌案,厉声斥责其不当言行。老方理亏词穷,遭到众人非议指责,颜面尽失,再也无法逗留,只得狼狈不堪地快步走出教室。他刚离开会场,场内便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响,韩有权及时抬手维持秩序,让会议回归正轨。
       风波平息后,众人商议决定大队两项重点工程,分别是三队水电站修建与大队办公室筹建。会议定下相关细则:水电站建设资金由大队统一申请贷款,交由人脉通达、处事稳妥的会计李春海负责对接办理;新建办公室所需砖瓦木料等建材,按照各生产队人数比例分摊筹备。会议结束,各队队长立即召开群众会,传达会议精神,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一时间全村上下掀起基建筹备热潮,村民们各司其职,上坡伐木、挖土制坯、烧制砖瓦,男女老少一同出力,处处皆是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上了年岁的陈志清、李老五等人,在土壕取土装车,一车车黄土运送至大场杏树下。接连几日忙碌,场间集够土方,众人从涝池挑水闷土。荆承德、刘吉宝带领几个青壮年上坡砍伐木料,砍伐好的木材抬到大场。待到泥土软硬适宜,荆喜英等人套上牲口,赤脚赶牛反复踩踏,把黄土碾得细密紧实。泥料准备妥当,从韩寺请来泥瓦匠人张氏兄弟二人,专门做制砖瓦。  刘吉宝提罐端斗,有时也在一旁搭手帮忙,跟着学习制作手艺。
       杏树下支起两个碌碡中间架起磨盘,磨扇上立一个柱子安上转轮,地下挖一个坑。张氏弟把泥堆成多半人高的泥墙,再用泥铲消齐。张氏用铁丝木弓割出匀薄泥片,双手塞进去捧起,裹在轮子上。然后转动轮子,用两个木板拍打。再用带钉子的木棍修边去角,动作娴熟利落。刘吉宝紧接着拔起做好的瓦罐,安上空模子,提着瓦罐来到场间,放在地上,在他面前形成几何图案,把放早的用手抓住瓦布向下一压再一拧,取下瓦布套在空模子上。  瓦罐做好了。开始做砖,张师弟鼓捣泥,张氏先把泥摊好巴进长形的木斗子,再用木板刮,刘吉宝端走倒扣在场面,再把斗子取下,抓一把灰一洒。
     场间摆放的瓦罐成了乡间独有的景致。瓦罐干了,他们用一根带钉子的小木棍瓦罐的沟上一划再用瓦片一磕就分成四页瓦。  砖瓦坯尽数晾干后,村民们用推车运运送至村南砖瓦窑堆放。  请来腰刀村的李师负责装窑烧制,和好麦秸泥封窑之后,定下两人昼夜轮班添柴值守。
      原本约定荆基达与同伴轮流添柴烧窑,荆基达却心生算计,假意好话哄骗同伴,谎称自己晚间外出办事,让对方独自值守前半夜,承诺后半夜前来换班。 老实的同伴信以为真,独自辛苦忙活。可荆基达并未外出办事,目光早早被身姿俏丽的白莲香吸引。
       当日白莲香衣着鲜亮,身姿窈窕,举止间风韵尽显。四目相对之时,女子嫣然浅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媚,瞬间勾得荆基达心神荡漾,杂念丛生,守窑的职责早已被抛之脑后。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荆基达悄悄溜到白莲香家窗外,贴在窗边偷听屋内动静。屋里传来荆承德与白莲香煽情说笑的声音,听得他心绪躁动,在门外来回踱步,抓耳挠腮满心焦灼。数次抬手想要叩门,终究又怯怯收回,徘徊许久终究没能上前,只能满心不甘地离去。此时的他心神涣散、困顿至极,刚添完几把柴火,浓重困意猛地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靠着窑壁、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睡梦之中,白莲香正和他如痴如醉,他兴奋又陶醉。
      窑口的火苗伸出窑外,舔着了堆放的干柴,火苗窜起,烧的荆基达衣服着火,身上感觉烧痛,才醒了过来。赶紧向窑外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衣服上的火才灭了,身体有点轻度烧伤,万幸火势不大,人无大碍。闯下祸事的荆基达非但没有反思自身失职,反倒生出歪心思,抓起窑灰胡乱涂抹在周身,刻意伪装成因公烧伤的模样。天色微亮,他匆匆赶到队长赵丰田家中哭诉,谎称值守窑火意外失火受伤,想要借此向生产队申领务工补贴。赵丰田初步了解情况,知晓失火属实,却违背了双人值守的规矩。
       荆基达又前往大队办公室哭诉求情,李春海在一旁帮衬说话。韩有权与荆喜文细细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是他擅离职守、偷懒贪睡才引发火情,最终判定不予发放任何补贴,还要追究其失职过错,大队长表示商议过后再给出最终答复。
      申领补贴的心思落空,荆基达满心不悦。惹得歪婆娘怒火冲天,索性拿上小板凳,坐在赵丰田家门口肆意谩骂。满口粗俗话语接连不断,言辞刻薄蛮横,声响传遍邻里街坊,引得周边住户不得安宁。
一只小狗跑来,跟着叫个不停,妇人骂一句,狗子便吠一声,场面格外喧闹。
       赵丰田的妻子吓得紧闭房门,躲在屋内做针线活,刺耳骂声不断传入耳中,无奈之下只好用棉花堵住耳朵。妇人骂人许久依旧气势不减,她悄悄透过门缝朝外张望,对方凶悍的模样吓得腿脚发软,险些瘫坐在地。赵丰田归家途中听闻吵闹声,胆怯没有进门,转身前去寻找荆喜文。此刻荆喜文家中,正有下乡走访排查治安的公安人员座谈问询。荆喜文看见赵丰田进门,几个人纷纷打招呼,“丰田叔,吃饭了吗?”“哎,这阵子不得安生,家门口被人堵着谩骂,根本没法进门,还想吃饭。”赵丰田面露无奈开口诉说缘由。荆喜文闻言当即表示,这般寻衅滋事的行为应当严加劝导教育,公安人员也表示认同,一行人随即朝着赵丰田家中走去。
       歪婆娘正骂得兴起,猛然瞧见一行人快步走来,心里顿时慌张,顾不得板凳,起身慌忙逃窜离去。
       窑火持续烧制数日,李师觉得火候已到立即停火。
       村民从涝池挑水渗窑,水汽袅袅升腾。患有腿病的村民,趁着温热的水汽坐在窑边熏洗腿脚。砖瓦彻底冷却后,众人开始掏窑,掏出的砖瓦直接运送至建房工地。
       另一边,李老二放下菜地活路,跟着几个乡亲在土壕打胡基,身后堆起一道道长城。
       近月光阴转瞬即逝,各小队的砖瓦、木料、胡基全部筹备齐全。施工现场人声鼎沸,你往我来不停,处处都是忙碌身影。青壮年分工协作,开挖夯实地基、和泥砌墙、搬运建材。一旁木工在赵师带领下丈量画线,荆承德等人按照标记凿卯榫接,锯木裁料,各司其职。
      墙体层层加高,用椽一连搭建四层架。荆基达站在最高一层架上,荆喜英站在三层转料。望着下方身影,过往的新旧隔阂、日常矛盾一同涌上荆基达心头,再加上接连遭遇不顺,心底积攒满怨气,心绪愈发压抑。劳动之间,旧怨难平的他一时冲动,握着铁片锨故意翻转,一锨泥全然巴在荆喜英头上身上。荆喜英毫无防备,泥土沾满头脸衣衫立时睁不开眼。他惊呼一声,身体不稳踉跄倒下。
       现场众人目睹这一幕,瞬间大惊失色,个个呆若木鸡。架上的荆基达看着眼前景象,心头骤然慌乱,本只想小小报复出气,万万没料到闹出这般场面,后怕之感席卷全身,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

   作于2026年5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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