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村中访柳青
祁河
小满节气,风儿裹着初夏的温润,草木疯长,麦色泛黄,塬上塬下满是将熟未熟、丰盈饱满的气息。
我们省作协新会员培训班的50位学员乘大巴,去赴一场跨越时光的文学之约——探访作家柳青写下《创业史》的地方,长安区皇甫村。
车子一路向南,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田畴、绿树、村舍次第铺展开来,关中平原的敦厚与秦岭终南的雄奇,一点点漫进心底。
到了,到了。神禾原静静横亘,滈河水默默流过,皇甫村就坐落在这片温润的黄土半塬之中,它会告诉我们什么呢?阳光明媚,藏在乡野清风里的,朴素安静的柳青故居榴花正红,庄严肃穆的柳青文学纪念馆不朽丰碑,将一一作出回答。
柳青原名刘蕴华,陕吴堡县人,受大哥刘韶华影响,早年从事革命活动,1928年入团,1936年入党,参加过延安整风运动,在深入陕北老区的过程中,写出小说《种谷记》《铜墙铁壁》而展露头角。1952年他将家从北京安在了皇甫村,从此把自己交给了这片土地,交给了人民、交给文学。
他是老革命,9级高干,却辞去县委副书记职务,脱下西装,穿上粗衣,住进破庙(中宫寺),整整十四年,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作,把那个时代的风云脉动老百姓的生活,全都熔铸进一部《创业史》里。
世人记住柳青,从来不止因为他是一位作家,更因为他用一生践行了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信念:文学属于人民,作家必须在人民中生根。
从他旧居悬挂的照片看,他与当地农民别无二样。柳青剃着长安县农民一样的光头,穿着对襟黑袄或白布衫。为了熟悉集市上农民的粮食交易情况,他也和关中农民一样把手缩在了袖筒里,不动声色地和人家捏指头摸价。他的装束,他的模样,竟然骗过了牙行和卖主的眼睛。
正如总书记指出:柳青对陕西关中农民生活有深入了解,所以笔下的人物才那样栩栩如生。柳青熟知乡亲们的喜怒哀乐,中央出台一项涉及农村农民的政策,他脑子里立即就能想象出农民群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望着墙上他留下的老照片,坐了坐他与家人睡过的木板大通铺,抚摸着他与老乡拉话的石凳、石碾盘,瞅了瞅他奋笔疾书书桌上的笔筒、烟袋锅和手电筒。耳际传来讲解员的介绍,柳青将《创业史》第一部10万册的稿酬16065元,全部捐给王曲公社建农械厂;1961年写《创业史》第二部时,他向中国青年出版社预借5500元稿费,为皇甫村支付高压电线、电杆费用……眼前又浮现出梁生宝买稻种,头上顶着一条麻袋,背上披了一条麻袋 ,用5分线的面汤泡馍的情节……
我们之所以来朝拜柳青,不仅在于他是文学巨匠,还缘于他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典范。他说“生活是创作的基础”,提出创作的三个学校为:“生活的学校、政治的学校,艺术的学校。”“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
柳青精神,柳青的道路,激励着一代代“文学依然神圣”的追梦着。
望着纪念馆中,一座用玻璃钢搭起的丰碑模型,依次镌刻着文学陕军闪耀的名字及其代表作。
路遥终生奉柳青为文学教父,少年时反复品读《创业史》,读了整整七遍,柳青“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人生信条,贯穿了路遥一生的创作之路 。路遥担任《延河》编辑时,曾专程去往病房聆听柳青教诲,在动笔创作《平凡的世界》前后,数次前来皇甫村墓园拜谒柳青,正是柳青扎根底层、书写时代普通人命运的创作理念,支撑路遥拖着病体写完百万字长篇。而《人生》开篇更是直接摘录柳青《创业史》的人生哲思,以此致敬引路之人。
而写出民族秘史《白鹿原》的陈忠实,被称为“小柳青”。他直言柳青是自己最崇敬的前辈,早年习作便带着鲜明的“柳青味儿”,反复研读《创业史》,学习柳青深耕乡土、深挖乡土人文的创作法门。柳青扎根一村、耗费半生打磨一部史诗的恒心,启发陈忠实沉下心回到白鹿原故土,经年走访乡民、梳理乡土文脉。如果说柳青以《创业史》记录乡村合作化的时代变迁,陈忠实则沿着柳青现实主义的道路,深挖关中土地深藏的民族文化根脉。
作为文学陕军的核心作家 贾平凹,始终将柳青奉为陕西文学的精神旗帜与现实主义写作的典范。他用极具秦地色彩的比喻评价柳青:“如果把陕西文学比喻成一个秦腔班子,柳青就是敲大鼓的。他给我们定了调子,打了节奏,其他乐器像板胡、二胡、锣、笛子都跟着动起来。”
他认为柳青是当代陕西作家的共同精神源头,《创业史》是柳青留给中国文学最核心的遗产。柳青创作精神的核心,是全身心扎根人民,与土地共生。柳青的道路,是中国乡土文学的正道。
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主角》的原著,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彦认为柳青是陕西文学的精神原乡、现实主义标杆。其精神渗透在陕西作家血液里,是陕西独有的文学资源 。他说“多数作家下乡是采风、收集素材,柳青是把家搬到皇甫村,一住14年,不是体验生活,而是选择生活 。他褪去作家身份,做村民、当群众口中“柳书记”,调解纠纷、参与村务、干农活、说关中方言,完全变成乡土内部人,而非外部观察者。“作家都需要先匍匐在生活的大地上,然后展开想象力,去沟通人间的现实情感与同理心”,这是陈彦从柳青身上习得的第一创作准则,直接指导《装台》《主角》长期深耕行业底层的写作方式。
路遥、陈忠实、贾平凹、陈彦追寻柳青之路,铸就了陕西文学扎根大地、心系苍生的独有风骨 。
走出纪念馆,沿着青砖铺就的徒坡缓缓向上,便来到神禾原上的柳青墓园。这里苍松静立,绿竹环绕,是这位人民作家最终安息的地方。他生前眷恋这片土地,死后也依旧守着皇甫村的晨昏,守着他深爱了半生的乡野与人民。
站在墓前,心中只剩沉静与敬意。风从原上吹过,带着麦穗的清香,也带着“算黄算割”四声杜鹃的鸣叫。 终南山无言,王曲川逝过,仿佛整个皇甫村,都在默默陪伴着这位长眠的故人。他把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四年,留给了这里的村庄、土地、乡亲;也把最绵长的敬意与怀念,永远留给了敬仰者。
10年前,我曾来凭吊。今岁时逢先生110年诞辰,我亦加入文学行列。所谓不朽,大抵就是如此。一代代后来者循着他的足迹,让柳青精神和现实主义火种,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他从未走远,他还在这片黄土地,在路遥、陈忠实等接续书写的长卷里,在永不褪色的文学初心里,静静守护着“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精神,历久弥新。
(2026.5.27 记于文园)
作 者 简 介:
郝小奇,笔名、祁河 曾任市委副秘书长、西安日报社社长。高级编辑职称,现任黄土画派艺术报执行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