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炜才随笔】雩山晨雾中的永恒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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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周炜才 于 2026-7-17 15:5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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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炜才(江西临川)

  在赣州东部,“尽数十里之势,磅礴郁积而起,高可摩霄,荷岭诸山,横列其前如屏。是山独露其顶,苍碧之色,高倚蔚蓝,盖邑治望山也。”(《雩都县志》)这座望山,便是雩山。雩山的晨雾尚未散尽,于都河已被染成金红色。我站在红军大桥上,看十七座浮桥的残影在波光中若隐若现。九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夜,八万六千名将士在此涉水西征,草鞋踏碎河面的月光,踏出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征程。这座被贡江滋养的古城,用血脉年轮镌刻着永不褪色的红色史诗。
  河水里的年轮
  于都河的鹅卵石记得那个血色黄昏。1934年10月16日,夕阳将贡江染成琥珀色,数万百姓举着火把涌向河岸,门板、床板甚至寿材在火光中连成流动的长城。船工刘二公解开系了三十年的缆绳,他的渡船从此不再载客,而是载着伤员和弹药在枪林弹雨中往返二十一次。妻子在岸边摆着他最爱的擂茶,却再没能等到他归来。如今礁石上“红军万岁”的刻痕仍在,每道笔画都浸着盐粒般的血泪。
  老船工的后人至今保留着那盏马灯。灯座上弹孔密布,玻璃罩内凝固着暗红色的痕迹。“爷爷最后一次摆渡时,子弹擦着灯杆飞过。”刘老汉擦拭马灯的动作轻柔如抚摸婴孩,“他说共产党是照亮穷人的灯,就算自己灭了,也要让这光传下去。”马灯摆在祠堂供桌上,与红军留下的铁锅、斗笠并列,成为这个家族最珍贵的传家宝。
  在梓山镇潭头村,老支书刘连云带我触摸斑驳的红军标语。“扩大百万铁的红军”的字迹在风雨中斑驳,却仍能听见当年的激昂。他的爷辈曾是赤卫队员,为掩护转移将敌人引向悬崖。“那夜的火把像火龙,爷辈最后唱的是《十送红军》。”老支书的声音混着山风,在标语前盘桓成永恒的回响。
  村史馆里,褪色的锦旗“苏维埃模范村”仍在讲述传奇。1933年春耕时节,红军战士帮村民犁地插秧,伤员们躺在担架上教孩子们识字。妇女主任张二妹组织三十名绣娘,用三个月时间绣出百双草鞋。她的银针曾被敌军子弹打断,却在血泊中继续穿梭,将“革命到底”的字样绣进鞋底。
  山峦间的星火
  雩山褶皱里藏着红军的秘密粮仓。在仙下乡石坑村的溶洞中,桐油朱砂绘制的粮仓分布图仍清晰可辨。农会主席钟天来带领三十名妇女,用背篓将十万斤稻谷运进暗洞。敌人搜山时,他把最后一口粮塞进伤员嘴里,自己饿死在岩缝中。他的儿媳至今保存着缺口的陶罐,罐底“红军亲”三个字已被摩挲得模糊,却始终温热。
  秘密粮仓的入口伪装成天然岩洞,洞内用糯米浆混合石灰砌成防潮墙。运粮队昼伏夜出,妇女们将粮食藏在竹篓夹层,表面覆盖着猪草。有次遭遇暴雨,钟天来背着粮食滚下山坡,肋骨断了三根仍死死护着粮袋。“他说粮食比命贵,那是红军的续命粮。”老民兵回忆时,手指划过岩壁上的刻痕,那是当年战士们用刺刀刻下的《送郎当红军》歌词。
  马安乡贡布村的红军医院遗址,断墙上还留着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护士长曾秀莲在此接生了十七个红军后代,最小的婴儿父亲牺牲在湘江。她用草药包扎伤口,用乳汁喂养遗孤。女儿记得母亲临终呢喃:“那些娃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医院后方的竹林里,三百座无名坟茔排成北斗形状。每座坟前立着半截红缨枪,枪头指向北方。当年医护人员用盐水代替麻药,用竹片固定断骨,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完成截肢手术。护士们把自己的嫁衣撕成绷带,在月光下用米汤浆洗血衣,将染血的绷带晾干后再用。
  土地里的丰碑
  于都的红土地下长眠着三万六千名无名英雄。烈士陵园里,白色野菊在晨露中垂首,每一朵都凝着未干的血迹。守陵人老周抚摸着墓碑弹痕:“1934年冬,百姓用亲生骨肉换下红军伤员,漫山遍野都是招魂幡。”他的声音哽咽成风中的哀歌。
  陵园深处的“红军井”仍在流淌清冽泉水。1934年11月,突围部队在此休整,炊事班用这口井水煮粥。伤员们把最后一口粥让给战友,在井台边留下“来生再当红军”的血书。如今井水浇灌着陵园里的松树,年轮里刻着永不褪色的誓言。
  禾丰镇烈士纪念碑下,三百余具骸骨中发现七具少年遗骨。他们衣袋里装着未写完的入党申请书,笔尖停在“永不叛党”的“党”字上。如今红军小学的孩子们每日献花,红领巾在风中飘扬,如同当年的血色旌旗。
  少年先锋队的队旗在纪念碑前猎猎作响。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背诵《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歌声与松涛交织成跨越时空的合唱。当年的儿童团员王二小曾带领小分队传递情报,在被敌人追捕时吞下密信,年仅十三岁的他用生命守护了党的秘密。
  血脉中的传承
  红军大道的修鞋匠老杨,工具箱里珍藏着子弹壳熔铸的帽徽。“爷爷说要传给红军的后代。”他擦拭帽徽的动作虔诚如朝圣。儿子军校毕业那天,帽徽反光里映着两代人的信仰。
  帽徽的来历充满传奇。1934年10月,老杨的爷爷在渡口捡到一枚弹壳,发现里面藏着党员名单。他将名单缝进鞋底,历经严刑拷打拒不吐露半个字。解放后,弹壳被熔铸成帽徽,成为这个家庭的精神图腾。如今老杨的孙子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研究的正是当年红军战士用生命守护的密码技术。
  赣南采茶戏《长征第一渡》已上演两千余场。当“一送红军下了山”的客家调响起,白发观众跟着哼唱,泪光中浮现出当年的红薯与草鞋。谢幕时总有人敬献自种的红薯,这是对长征最质朴的致敬。
  戏班班主老钟的家族与红军渊源深厚。他的曾祖母在长征途中为红军带路,被敌人杀害前将婴儿托付给村民。老钟在戏中扮演红军连长,每次演到分别场景都会真情流露:“这不仅是演戏,是在延续血脉里的记忆。”如今戏班培养了一批批年轻演员,他们将传统唱腔与现代舞台技术结合,让红色经典焕发新生。
  新时代的史诗
  梓山镇富硒蔬菜产业园里,大学生小刘用手机直播卖菜。智能大棚里,南瓜藤蔓缠绕着新时代的希望。“当年红军种南瓜,现在我们种致富瓜。”他的微信头像是与爷爷在红军标语前的合影,跨越时空的笑容同样灿烂。
  产业园的土壤里埋着特殊的传感器,能实时监测温湿度和养分。这些技术源自当年红军的“土地革命”智慧——通过改良土壤提高产量。小刘开发的“红军农场”APP,将菜地划分为虚拟地块供网友认养,收益用于资助革命老区儿童。他设计的红军造型蔬菜卡通形象,成为网络热门表情包。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的全息投影里,孩子们伸手触摸虚拟的红军战士,VR眼镜中汹涌的河水仿佛漫过指缝。讲解员小曾说:“每天都有人在此宣誓,他们的誓词和九十二年前一样滚烫。”
  纪念馆的留言簿上,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写下感言。有位留学生写道:“戴上VR眼镜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草鞋踏过石板路的声音。这不是历史,是流淌在我们基因里的血脉。”馆内珍藏的红军借据,经过区块链技术认证,成为数字时代的红色信物。
  暮色中的于都河泛起金波,十七座大桥横跨东西。新长征广场的巨型雕塑《长征组歌》在灯光中流转,当年的草鞋印化作高铁轨道,火把变成城市霓虹。贡江涛声依旧,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史诗从未终结,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继续生长。
  尾声:永恒的长征
  离开于都的那个清晨,我在渡口遇见一位写生的老人。他笔下的浮桥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落款是“1934—2026”。“长征永远在路上。”他说这话时,画笔在宣纸上晕开一片赤红,像极了九十二年前那个血色黄昏。
  这位老画家是当年红军宣传队队员的后代,他的家族五代人都在记录长征。从手绘传单到数字绘画,从煤油灯到智能调色板,艺术形式在变,但对长征精神的传承从未改变。他最新创作的百米长卷《永恒的足迹》,用全息投影技术展现长征路线,让观众可以“走进”历史场景。
  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园,我看到一群年轻人在晨跑。他们的运动服上印着“新长征”字样,手机里播放着《七律·长征》的朗诵。带队的小伙子告诉我:“我们每周都会沿着当年红军的行军路线跑步,让长征精神融入青春血脉。”
  艰难征程,山河见证。7年前的2019年5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带着深情大爱来到于都考察,在当年红军集结出发之地,他凭栏远眺,伫立良久,发出了“新长征、再出发”的时代宣言。习近平总书记的关怀和期望,如今正转化成于都城乡大地的火热实践和美好图景,人们牢记殷殷嘱托和绵绵厚望,感恩奋进,砥砺前行,奋力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今天,行走于都城乡大地,铺展于眼前的,已是一幅幅宜商宜居宜业的美丽画卷,革命老区实现了华彩蝶变。
  这座被鲜血浸润的古城,用三千年农耕文明孕育出最悲壮的史诗。当高铁穿越雩山隧道,当智能大棚的喷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我终于懂得:长征从未结束,它只是化作了于都河的浪花,化作了红土地上的稻穗,化作了每个于都人血脉中沸腾的信仰,在时光长河里永远奔涌向前。

作者简介:

   周炜才,男,江西临川人,研究生学历,中辞赋协会、江西省、福建省诗词学会等会员。发表作品千余首,其中百余首获各类等级奖,2022 年 1 月入选《西部文学》首批百名金牌写手,2025年度被西部文学奖评选十位优秀作者,现任青青子衿诗苑微刊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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