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诚随笔】读完《娘》的那个晚上,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复制链接]
查看5 | 回复0 |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读完彭学明的《娘》,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书合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她接起来,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沉默了几秒。她又问:“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

然后又是沉默。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怕打扰我。

我没有告诉她我刚读完一本书,也没有告诉她我为什么打电话。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确认她在那边,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娘》这本书,写得真狠。

彭学明的娘,叫吴二妹。湘西大山深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一生经历了四次婚姻,每一次都不是她的选择。带着孩子,被抛弃,再嫁,再被抛弃。为了养活儿女,她忍受了所有能想象的和不能想象的屈辱。

生产队长不给她记工分。赶仗的时候,人人都能分到一块肉,唯独她没有,还被打了一顿。为了多挣工分,她在冰天雪地里割牛草,晕死在雪地里,双脚的指甲全部磨掉,染红了一路的冰雪。大病未愈,她拖着残腿去秋收后的田地里一粒一粒地捡拾遗落的稻穗和苞谷,“一个一个。一爪一爪。一颗一颗”。

可这些,彭学明小时候并不知道。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不理解。

他怨恨娘。怨恨她改嫁,怨恨她让自己在村里抬不起头。他自卑,厌恶自己的出身,甚至厌恶娘。长大以后,他把娘接到城里,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却不准她去卖醋萝卜,不准她去捡废品,不准她去做任何让他“丢脸”的事。娘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孤独、空虚、无所事事。他教了娘全世界所有的道理,却连电话机上0到9十个数字都不愿意教她,“嫌她啰嗦”。

彭学明在书里毫不留情地剖析自己。他写自己如何伤害娘,如何用“爱”的名义行“残忍”之事。书评人说这是一部“椎心泣血的人性忏悔录”,是“儿子对母亲绵绵不绝的隔空跪拜祭文”。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是把心剖开给大家看的。

读到这些,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不是因为彭学明写得惨,是因为我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

母亲从老家来城里看我,想去菜市场逛逛,我怕她迷路,说“别去了,在家待着”。她想帮我做饭,我怕她累着,说“不用,我来”。她想跟我说村里的闲事,我一边回消息一边“嗯嗯”地应着。我以为我在孝顺她,其实我只是在安排她。

像彭学明一样,把娘从一个熟悉的地方,搬进一个陌生的笼子里。

书里写,娘像一只“无脚鸟”,为了儿女飞了一辈子,没有停歇,也不肯停歇。可儿女长大后,却常常忘了她也会孤独、也会无聊、也会想被需要。

彭学明的娘去世后,他才真正开始理解娘。他写这本书,用了十一年。十一年里,他一遍一遍地回望那些自己曾经忽略的瞬间,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对娘的爱,为什么是以那么尖锐残忍的方式出现的?

这个问题,我读完书的那天晚上也问了自己。

我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没有说“我爱你”,也没有说“对不起”。我只是听她在那头说家长里短,说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说菜园里的黄瓜结了很多。我说“嗯”“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娘牺牲一切让我认识了整个世界,可家里电话机0到9十个阿拉伯数字,我都不愿教她认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一个自以为孝顺的子女心上。

我们总以为给父母好的生活就够了。可他们要的,可能只是你教他们认识那十个数字,可能只是你听他们把话说完,可能只是你像小时候他们陪你那样,也陪他们坐一会儿。

彭学明写《娘》,是把娘重新活了一遍。他找娘的根,找娘的故乡,找娘的过去。他终于在文字里理解了娘,可娘已经看不到了。

读完这本书的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有告诉她我读了什么,也没有告诉她我在想什么。我只是听她说话,听她笑,听她在那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几天就回。”

她说:“好,我给你留着你爱吃的。”

挂了电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我忽然觉得,能听见母亲的声音,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这本书教会我的,不是“要孝顺”这个道理。它教会我的是:趁还来得及,别让爱变成一场迟到的忏悔。

娘的“无脚鸟”飞了一辈子。她不需要你把她供起来,她需要你让她继续飞——飞在你的生活里,飞在你的日常里,飞在你愿意为她停留的每一个瞬间里。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的电话很短。但我记得她最后说了一句:“你最近声音听着累,早点睡。”

她听出来了。她一直听着。
鼓励一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