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飞虹诗歌】长城辞:砖缝与月光

一、砖缝里的风
 
我摸到一块砖的体温
它比我的手更清楚
千年沉下的重量
怎样收进一道裂缝
 
风从垛口溜进来
裹着塞外细沙
还夹着某个戍卒
卡在喉咙里的乡音
 
砖沿被磨平
不是时光轻轻放过
是一代代掌纹反复摩挲
把熬硬的日子
慢慢焐成一声不响
 
远走的人大多没有名字
汗渍渗进底层夯土
霜落过，雪盖过
寒星夜夜，歇在砖面凹坑
 
风总在翻拣墙里压着的旧事
碰一碰松动的碎砖
又擦过荒草的梢头
那些没寄出的家书
都揉进这阵无定的风
 
二、烽火台的黄昏
 
最后一线天光
从箭窗滑走
时间在这里，慢下来打了个顿
 
曾经腾起烟火的石台
如今托住晚霞
一捧橘红，漫过残基
献给那些把身影
站成边界的人
 
鸽子落上断墙
振翅声很轻
轻过所有擂响的战鼓
像一句隔了几百年
才送到的平安
 
暮色顺着坍塌的墙垣往下淌
荒草静静立着
当年举火远眺的目光
早融进远山苍茫
 
云沉向河谷
人声一点点退远
残台独自接住落日余下的暖
 
风掠过台基的碎石
不带半分当年的焦灼
烽火不再仓促升起
黄昏只负责慢慢沉落
 
三、新绿
 
春天攀上城墙
比当年任何一次冲锋都快
野草从砖缝钻出来
嫩尖细细，抚过旧伤痕
 
游人的闪光灯一晃
惊起石上苔藓
抖落积年尘土，继续向外铺展
 
野花随意开在断口边
根须悄悄探进砖的裂隙
轻轻松开岁月凝住的风霜
 
雨水落下，养着细碎生机
枯荣一轮跟着一轮
铁刃和烽烟慢慢淡了
草木依旧年年赴这场相逢
 
藤蔓顺着倾斜的墙根爬
不疾不徐，缠绕斑驳砖石
伤痕之上长出鲜活的绿
像大地替古墙回了一封信
 
四、夜宿关城
 
月光漫上城墙，浸凉青砖
我躺下来
心跳和山下公路不息的车流
慢慢合上节拍
 
守关人的后代
在民宿低头刷手机
屏幕微光浮在年轻脸上
恍惚间，和旧壁画里
模糊的戍卒轮廓叠在一起
 
长城没有老去
只是换了一种守望
 
月光顺着墙脊缓缓流淌
漫过垛口，漫过倾颓残墙
旧烽烟早就散尽
不再有急报，不再有仓皇
 
山风放缓了脚步
远处村落漏出点点灯火
安稳，平缓，温软
 
墙沉默卧在起伏山脊
看过狼烟，也看万家炊烟
古往今来所有期盼
最后都落在一碗热汤上
 
月光平等洒落
照见过往，也照此刻人间
山河无恙，月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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