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峪风云 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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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   九十七

        荆基达占路新盖的大房前，聚着几个女人。有快嘴嫂、新闻嫂、凤儿、有才媳妇围坐在一起打牌，旁边还有几个围观的人，边耍边聊，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热闹得像被雀戳了一竿子。
       快嘴嫂问：“凤儿，听说你分家了，可是真的？”凤儿微微一笑：“他兄弟长大了，也应该分了。”
       荆基达从屋里走出来，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缓步朝着村东的新房走来。
       为了分得公道，请来了队长荆有才、教师荆新才、公道正派的老支书荆喜文，还有老干部赵丰田几人主持分家。家中各类物件都好分配，只有两座房子新旧差异太大，还有老母猪和狗最难分。老母猪能繁育猪崽，能给家庭带来收入；狗只会看家护院，没有收益。
        两个儿子谁都不愿要狗，争着要老母猪。经过商议，又征求了两个儿子的意见，最终定下方案：歪婆娘搭配一头猪、荆基达带上一条狗，搓好纸蛋，让两个儿媳妇抓阄。
        新闻嫂满心好奇地追问：“凤儿，你最后抓的啥东西？”凤儿带着怨气说：“都不是东西，一个儿子一条狗。”
        荆基达恰好走到凤儿身后，凤儿背对着他，没有察觉。凤儿的话一字不落钻进荆基达耳朵，气得他面色发青。几个女人早就看见荆基达，低着头暗自偷笑，凤儿只顾说话：“说句实在话，有个儿子还能做活，狗只会看门。”
       荆基达再也听不下去了，怀着怒气却温和地说：“妈，娃饿了，等着吃饭呢。”凤儿年轻的时候，就和村里的小伙往来，啥场合没经过，把丢人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换成脸皮薄有自尊心的女人，早就羞得无地自容。听见荆基达的话，她随口应了句：“好，我这就回去做饭。”便起身往回走，荆基达一声不吭跟在身后。
       二人一走，在场的女人再也憋不住，轰然大笑。笑声未落，凤儿突然从屋里跑出来，对着屋里怒骂：“畜牲！简直是畜牲！”
       不一会，荆基达沉着脸走出了门，向西走去。凤儿仍是满腔愤懑，对着他的背影不住嘴地骂：“畜牲！”快嘴嫂满脸惊诧地劝道：“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你阿公，你也敢骂？”凤儿气愤地说：“他压根就不是人！这次分家，抓了两条狗！”
       大家一听这话，心里明镜似的。想到荆基达平时的所作所为，再看凤儿此刻又气又屈的模样，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用再问，都也一清二楚。
       荆基达脸上火辣辣的烫，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看着凤儿愤然离去的身影。他摸了摸发烫的脸，心想这事不好张扬，只得抬脚迈步往回走。
       等他回到家时，荆永仁、荆兴茂、刘吉祥几人早已等候多时。他想让凤儿下厨炒几个菜，和这几人喝酒商量些事，谁知听见凤儿侮辱的话，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气来。
       荆基达十分懊恼，歪婆娘年纪大了，手笨艺拙，做不出像样的饭菜，没想到闹出凤儿当众辱骂的难堪局面。
       荆基达没有办法只得指望婆娘，他陪着几位狗腿子围坐在桌前抽着烟说着话，歪婆娘在灶前忙着炒菜。
       荆基达开门见山说：“你几个好好合计一下，咋样才能打击松涛，限制发展？”荆兴茂性子急，提出建议：“最简单的法子，直接把松涛的磨房点了，断了他的营生。”荆永仁连忙摇头反对，他和松涛是表亲，于心不忍：“这办法太歹毒，要是知道了可是犯法的事，绝对不行。”
       荆基达转头看向荆永仁：“那依你之见，该用什么法子？”还不等永仁搭话，一旁的刘吉祥接住话头：“硬的不行，咱就来软的，软刀子割人，不见血、不犯法，最是管用。”荆基达回头看向刘吉祥，满心欢喜，等着他说出更好的计策。
       在众目之下，刘吉祥缓缓说出计谋：“咱也开个磨房，慢慢挤垮他。”荆基达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主意！不过磨面是个苦差事，起早贪黑，一般人吃不了这份苦，谁能做这件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了今天特意请来的一位年轻人身上。
       这个人是赵丰田的儿子赵南城，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的眉眼相貌，和刘吉宝几乎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渊源，身上还隐隐带着歪婆娘的影子。近来赵南城和荆基达走得很近，两人关系格外亲密。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赵南城身上，可转瞬之间，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赵南城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之徒，只想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半点苦都吃不得，和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松涛，恰恰相反。
       被众人寄予厚望，赵南城面露难色，连连推脱。磨面的辛苦他心知肚明。他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苦头。“这活儿我干不了，大家还是另想办法吧。”
       看似瘦小不起眼的刘吉祥心眼不少，见状立刻改口献策：“叔，磨房辛苦不划算，不如开个商店。你早年做过商行生意，有着丰富的经验，开店轻松又不用出力，还能挤压松涛的生意。”
       荆基达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当年就是做买卖亏得一败涂地，栽了跟头拉下烂账，到现在都没还清。这辈子再也不想做生意。”众人考虑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赵南城身上。
       赵南城心里开始活动起来，开商店清闲不用出力，正好符合自己的性子，他高兴地说：“开商店这事我能做，就是我囊中羞涩。”
       荆基达立即表示：“这不是难事！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我们这些长辈，你有什么好怕的！”几句宽慰的话，坚定了赵南城的信心，他当场表态：“行！我开！”
       松涛既要磨面又要照顾商店，一心扑在生意上，日夜操劳，根本没有时间顾及是是非非，更没有想到一场风雨就要向他袭来。
       这天，喜妹扎着长辫子，风风火火地跑到正在入输粮食的松涛跟前，着急地说：“松涛哥，南城要开商店啦！往后你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就不好做了，看你咋办呀！”
       松涛心胸坦荡，根本就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淡然一笑道：“人家想开就让开吧，焦岱集上商铺林立、一家挨一家，各做各的买卖。”喜妹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反倒讨了个没趣，只能悻悻离去。
       几天后，村北闲置多年的旧仓库焕然一新。屋内重新粉刷装修，崭新的货架、柜台，各类货物琳琅满目。新装的几盏大灯泡，把屋内照得亮如白昼。大门两侧，贴着一对斗大的喜字，是花钱请方圆的剪纸高手精心刻剪的。双喜旁贴着一副对联，与喜字交相辉映。这副对联更是大有来头，是鹿塬书法协会会长亲笔书写，字迹雄浑苍劲。
       大门两侧摆放着一人高的花篮，红、黄、蓝、绿、紫、粉、白各色鲜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大门重新刷漆，门上的“好又多超市”五个大字熠熠生辉。超市东侧的空场上，专门搭建了临时戏台，台下整齐摆放着数十席桌凳。场地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大红灯笼。门口西侧，六七个年轻小伙敲锣打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场间人头攒动，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南城比松涛小四五岁，这次开店，全靠荆基达在暗中鼓动、出钱帮扶，经过一番筹划，今日正式开业。
       宴席的贵宾席上，荆基达坐在主位，一副功臣的架势。身旁坐着歪婆娘和刘吉宝，两侧分别坐着赵南城和他的妻子。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人：歪婆娘是赵南城没有明认的亲娘，刘吉宝实际上就是他的亲爸。赵南城的面容神态，和刘吉宝几乎一模一样，任谁都看得出来二人的亲生父子关系，只是没有人点破。
       周边的坐位上，依次坐着村书记、新村长、村会计、小队长荆有才，还有刘吉祥、荆兴茂几位贵宾，其他席上坐着亲朋好友。场地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人声鼎沸，热闹至极。场地中央，荆永仁和喜妹正在表演小品《猪八戒背媳妇》。
       荆永仁中等身材，挺着一个大肚子，扮演猪八戒自带憨态。背着喜妹做出各种姿态，时不时拧一下喜妹的尻子。喜妹也配合默契，故意做出娇羞滑稽模样，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不一时，几名年轻女人端着盘子，把一碟碟冒着热气的菜放在一个个桌子上。赵南城先给干娘、干爸倒满酒，随后再依次给荆基达等长辈斟酒。
       斟完酒，赵南城端起酒杯起身致辞：“今天好又多超市正式开业，首先感谢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的鼎力支持！”说罢，将酒杯举起，众人也纷纷举杯，大家都一饮而尽。
       北原、南岸川、吴村庙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是慕名来看戏曲研究院的大戏。门口、大路、南场，到处挤满了看戏的人。
       荆基达坐在席间，目不转睛盯着场子的表演，心思却不在节目上。他的目光始终盯死在明艳俏丽的喜妹身上。喜妹妆容美丽、表演惟妙惟肖，举动灵活，看得荆基达神魂颠倒，身上好似钻了一只毛虫。
       南城忙着应酬宾客，丝毫没有察觉荆基达的面部变化。小品表演结束，喜妹回去卸妆，荆基达才收回目光和大家应酬，心却还在喜妹身上。
        方才的表演只是序曲，到了晚上，才是正式而隆重的仪式。荆基达以长辈的身份上台讲话。他手持话筒大声说道：“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我今日代表店主，向各位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大家的支持致以衷心的感谢！恳请各位往后多多关照贤侄南城的生意！谢谢大家！”话音落，全场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随后南城登台致辞：“诚恳感谢各位长辈、乡邻亲友的帮助，超市能够顺利开业。紧接着，他宣布：“今天凡本店所有商品一律半价销售，欢迎各位乡党进店选购！”
       荆基达带头鼓掌，瞬间全场响起掌声。
       话刚落点，村民们纷纷涌入超市抢购，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门口瞬间被围了密密麻麻，人都说南城为大家办了一件好事。
       挂在门口大路上、场边的红灯笼，灯火璀璨给整个开业仪式增添了几分光彩。树上，场间，到处挤满了看戏的群众。
       赵南城从台上下来，心头却笼罩上了一层阴云，一股酸愁涌上心头。

      作于2026年1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