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哲学器识观照下的文学创造
——扎西达娃小说漫评(之二)
1985—1986年是扎西达娃小说创作实现强突破之后进入全面整饬和酝酿新跃进的过渡期(当然,这种过渡是令人焦灼的)。过去的一年,作家所取得的成就,以及由此而获得的殊荣(《在甜茶馆里》获南方文学奖;《巴桑和她的弟妹们》载《收获》,被重庆电视台搬上银幕,并获全国电视剧独幕剧唯一的一等奖,作者出现剧中被评论界认为作家介入影视世界的新尝试;两个《西藏》(1)被评论界誉为“开放在西藏莽原上的魔幻现实主义之花”等),奠定了作家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更有系列长篇《洛达镇轶事之一.自由人契米》的开放型结构和气度恢弘的时代背景,使读者始终处于拭目翘首的期待中。然而,作家这时说,“形而下者为之器,形而上者为之道也”,因此,“我企望悟出点什么。”(2)——是的,真有你的,好一个扎西达娃!
扎西达娃创作是以其“幽默”见长的。在当代的一些文艺作品中,似乎“幽默”可以直接与“浅薄”划等号。然而,“睿智与颖悟”才是“幽默”应有之义。扎西达娃的“幽默”正是基于对客观世界的颖悟(或云顿悟),以其机敏睿智的艺术思辨为特征的。这,与严肃的现实主义相结合,构成作家作品基调。就创作方法而言,则表现为强烈的哲学器识观照下的文学创造(当然,这里的“幽默”则更富于一种发人颤栗的冷隽意味了)。
纵观作家作品,强烈的哲学器识观照统率着每一件创作。作家的话,道出了作家创作的真谛,是作家的自况,同时也为笔者蹩脚的探索揭橥了一条明晰的路。
现在,还是让我们从作家作品中得到证明。
首先,从作品的立意看——
《归途小夜曲》通过一对青年男女的偶然结合,反映出时代与历史、现实与神话、当代文明与传统因袭之间矛盾冲突的理性内容;《没有星光的夜》从阿格布化敌为友的心灵决斗中折射出人类精神文明进步的曦光,标识出历史的不可逆转;《江那边》、《谜样的黄昏》,作品文目本身就极富于哲理性;《宠儿》,两个新生儿的阴阳差错的襁褓易位,反映出后天社会对于先天血统关系的特定制约;《巴桑和她的弟妹们》中的“小哲学家”米玛,未始不是作家文本构思的一个哲学信符;《自由人契米》中的警察业务:有手铐而无脚镣;两个《西藏》中,于浓重的烟霭氤氲的宗教氛围笼罩下的关于民族意志走向的思考……
设若,就作家作品中的某一件投入思考,那么我们的结论也许是过于武断或失之狷狂;假使读者将作家的一系列作品联系起来考察,则这种强烈的哲学器识观照就显得十分灼目而又是如此咄咄警人的了。
其次,就作品的形象说——
A、人物形象
梅朵与姐姐琼姬(《在甜茶馆里》)走的是两条不同的人生之路。妹妹以甜茶馆生意劳动为生,姐姐爱慕虚荣寄生于一位商人浪荡子颔下。如此极富于理性思辨色彩的“背面敷粉法”(金圣叹)兹不赘述,而她们都摆脱不了时代社会和传统道德的牵系,或多或少地尽孝于“妈妈”膝前。勤劳、诚实、善良地梅朵也终逃不脱时尚习俗的侵扰——四月十五号同学的婚礼中的青春遭遇。
契米(《自由人契米》)八次入狱,八次越狱,如此逃犯,他的手竟然如此“奇异精美”,是“本来很适合在寺庙里擦祭器、铜像什么的”手;洛达镇警察“像在苦苦思索自己生活中这一辈子也没有解开的什么谜”。
巴桑(《巴桑和她的弟妹们》),这位母亲般的姐姐,操持着一个六口之家(爸爸、达娃、米玛、普布、尼玛),牺牲了自己的青春与欢娱(三年未玩过一次林卡),与男朋友庶几持刀相向,面临着将要降临的婚姻,她的意见是:“他……真可怜。”
妮妮(《归途小夜曲》),乡间处子,落魄于一辆夜行货车,她极力抗拒青年司机的求爱,使出了“俄尔朵”鞭打的无情疯狂,然而,一段旅程之后,终于倒进对方的怀抱……
益西(《冥》),一个老妪。当年是“全西藏没有第二个的美人儿”,年轻时被加措抢来,几十年刀来枪往,晚年终于“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但,她念念不忘的仍是以前的“少爷”——今天在大昭寺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信徒琼(《西藏,系在皮绳扣上的魂》),抛弃爸爸和家庭矮房,追随苦修者塔贝,长途跋涉一百零八天,“走在解脱苦难终结的道路上”,直至塔贝于“莲花生掌纹地带”庄严(抑或荒唐?)献身,才结束她的穷途追索……
“文学即人学”(高尔基语)。如果文学,尤其是小说,是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主体现其价值,那么“人”则是文学创作永远年轻的“座上宾”——因为,“人并不是抽象的栖息在世界以外的东西。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国家,就是社会。”(3)而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去发现、去探索人生要义乃至社会与人生、历史与人生、地理与人生……的哲理内容,则更为难能可贵。
B、意境形象
扎西达娃小说重在描写,诸如人物描写、情节描写、环境描写,却很少(几乎没有)动用意境描写,而他的意境形象是通过如上各种描写的共同作用下实现的。作家似乎不屑于局部之处的意境处理,而着意于宏观把握方面的总体意境氛围创造。比如《归途》写当代爱情中的一对儿,作者将他们的“悲欢离合”放在茫茫草原雪夜、藏历年夕来写,大山、篝火、加油站、迪斯科、亚当、夏娃、伊甸园……通过如此一系列客体世界具象物的描写或某种信号展示,渠成水到地创造出“田园诗”和“牧歌式”的抒情意境来。1加1大于2,这里读者的审美凝注心理所接收的已不再是小说人物本身、故事情节本体、环境物象原貌所提供出来的有限信息,而是由此构建起来、辐射出来的具有强烈哲学意味的无限内容,从而丰腴作品,使之步出二、三流小说之群,实现其价值。
诚然,出于作家的宏观审视效应,有时,也于有意无意之间构成某种意境:
门帘被缓缓地撩开一角。因为常年的油垢、污腻和烟熏,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床脏乱不堪的羊毛被。外面的风溜进屋里四处回旋。矮桌上两只蜡烛的火苗被刮得动摇西晃,映在墙壁、屋顶上的投影也动了起来,忽大忽小,变得奇形怪状。
只有柜子上供在神像前的那盏豆大的酥油灯花始终保持不变的火苗,凝固似的纹丝不动,世尘空气的流动在它面前失去了活力。它显得肃穆、宁静……
——《冥》
很显然,这是(室内)环境描写,然而这环境描写的象征意蕴本身就构成某种意境且不去管它,因为这不是我们现在所感兴趣的,即使我们说,作家未雨而绸缪,以具体的物象概念包蕴着某种抽象的理性内容为下面的情节描写卖下“关子”,也许被认为是“超感觉”,倘或我们读完作品的最后一个字,看小说结束时的那一个“复章”——又一次(室内)环境描写,那么读者当不会感到惊奇:
烛光熄灭了。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屋角柜子上菩萨像前的那盏豆大的酥油灯花依然闪烁着微亮的光,它凝固般地纹丝不动。
这样,作者运用首尾两次环境描写的复沓,当中溶入主体部分人物、故事、情节的描写与交代,从而拓宽读者的想象空间和联系思维领域,形成了意境;或者说,作家通过艺术联想思维的发散和哲学抽象思维的收敛,借助于环境描写,勾勒出一个深邃浑凝的意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