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47年内蒙古自治政府成立的礼炮声中,两匹文学骏马同时跃入历史的地平线:乌兰巴干以《草原烽火》点燃革命叙事的狼烟,玛拉沁夫借《科尔沁草原的人们》铺展民族心史的哈达。这对并驰在马背民族塞北草原上的天之骄子,恰似天文传说中的"铁木真双星",以各自独特的光芒照亮了大蒙古茫茫的草原,为建国之初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出了杰出的贡献,闪射着雄丽瑰美的艺术的光辉。 本文试图穿越文学批评的常规疆界,在革命叙事、民族记忆、传统转化三个维度上,解析这对"草原双星"创造的独特现代性范式。通过细读这两位伟大作家的系列作品后之,我们将发现:这两位同根同源的作家其创作表现出惊人的互补性:乌兰巴干的战马与玛拉沁夫的勒勒车在历史的岔路口背向而行,一如同蒙古包乌尼杆与哈那墙的榫卯结构——在看似对抗的张力中,共同支撑起民族精神的天穹。 一、革命叙事的两种范式 在内蒙古现当代文学的革命叙事中,乌兰巴干与玛拉沁夫如同草原上的烈风与细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回应着历史的巨变。他们的作品不仅是对革命事件的记录,更是对蒙古族精神转型的深刻诠释——前者如雷霆劈开长夜,后者似春雨浸润荒原。 1. 乌兰巴干:烈火淬炼的革命史诗 乌兰巴干的《草原烽火》以极具冲击力的暴力叙事,完成了对封建制度的彻底清算。小说中的“火”是一个核心意象—— 焚毁契约的烈火:牧奴们集体焚烧卖身契的场景,不仅是阶级反抗的象征,更是对“天命”信仰的祛魅。火焰从宗教仪式中的神圣净化工具,转变为底层民众争取自由的武器。 血色婚礼的火把:巴吐吉拉嘎热与乌云琪琪格在刑场上的婚礼,以火把为见证,将个人爱情升华为集体革命的宣言。火把的光亮刺破了封建伦理的黑暗,也点燃了新秩序的曙光。 组织化的火:游击队员用火把传递情报,取代了萨满的“神谕”,标志着蒙古社会从“天命”走向“人定”的理性觉醒。 乌兰巴干的叙事风格如同骑兵冲锋,短促、激烈、充满爆发力。他的句子像套马杆一样直击要害,而蒙语军事术语(如“阿寅勒”“苏鲁锭”)的密集使用,更强化了文本的战斗性。这种叙事方式,与当年内蒙古自治运动的激烈变革高度契合——革命不仅是政权的更迭,更是精神世界的重塑。 2. 玛拉沁夫:静水深流的革命叙事 相比之下,玛拉沁夫的革命叙事更像一场静默的渗透。他的《茫茫的草原》并不直接描写战场,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节,展现革命对游牧社会的深层影响—— 暴风雪的隐喻:小说中的白灾(暴风雪)既是自然现象,也是历史暴力的象征。拉布吉手上的冻疮、牲畜的大规模死亡,暗示着革命带来的阵痛并非简单的“解放”,而是一种复杂的生存状态转变。 沉默的抵抗:玛拉沁夫的角色很少高喊口号,他们的反抗藏在细微处——比如老牧人将转经筒悄悄收起,或妇女们用传统奶食疗法救治伤员。这种“柔性抵抗”表明明革命不仅是外部力量的介入,更是内部文化的自我调适。 记忆的沉淀:在《活佛的故事》中,小喇嘛将《共产党宣言》卷进转经筒,这一细节既幽默又深刻,暗示着新旧信仰的融合可能比彻底决裂更具生命力。 玛拉沁夫的叙事节奏舒缓如长调,他更关注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微妙体验。他的革命不是轰轰烈烈的“破”,而是潜移默化的“立”。 3. 两种范式的互补性 这两种革命叙事并非对立,而是互补。乌兰巴干的“烈火”提供了变革的动能,玛拉沁夫的“静水”则确保了文化基因的延续。正如草原既需要野火催生新芽,也需要细雨滋润根系,一个民族的现代转型同样需要破坏与建设的双重智慧。 重读这两位作家的作品,我们会发现:真正的历史进步,既需要乌兰巴干式的“破釜沉舟”,也需要玛拉沁夫式的“润物无声”。前者确保变革的彻底性,后者维系文明的连续性。他们的创作共同证明,革命不仅是政权的更迭,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心理重构——而这种重构,必须兼顾雷霆的力度与春雨的耐心。 二、民族记忆的两种编码 在当代内蒙古文学的版图上,乌兰巴干与玛拉沁夫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书写着蒙古族的集体记忆。他们的文本不仅是故事的载体,更是民族精神的密码本——前者如刀刻斧凿般将历史镌入岩石,后者似水渗沙地般让文化浸润心田。这两种记忆编码方式,构成了游牧文明面对现代性冲击时的双重保护机制。 1. 乌兰巴干:创伤记忆的仪式化凝固 乌兰巴干的记忆书写具有鲜明的纪念碑性质。在《草原烽火》中,他通过三重叙事策略将民族创伤转化为集体记忆的永恒坐标—— (1)身体铭刻 小说主人公巴吐吉拉嘎热背部的27道鞭痕,不仅是个人苦难的见证,更被赋予"一鞭一兄弟"的象征意义。这种将身体创伤符号化的手法,使个体的伤痛升华为整个被压迫阶级的记忆图腾。当其他牧奴抚摸这些伤疤时,完成的是一次跨越时空的认同仪式。 (2)器物赋魅 那把被鲜血浸透的套马杆,在文本中经历了从劳动工具到战斗武器再到革命圣物的转变过程。乌兰巴干刻意描写器物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功能转换,使其成为记忆传承的物质载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被焚毁的契约灰烬总是随风飘向东方,这个细节暗示着记忆的社会地理学。 (3)空间仪式化 刑场作为死亡之地,在血色婚礼的场景中被重构为新生之所。乌兰巴干通过改变空间的意义编码,完成了对创伤记忆的祛魅与重构。这种空间叙事策略,与蒙古族传统的敖包祭祀形成互文——都是在特定空间重复举行的记忆强化仪式。 2. 玛拉沁夫:日常记忆的生态性延续 玛拉沁夫的记忆书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在《茫茫的草原》中,民族记忆不是通过重大历史事件,而是借助生活细节的绵延得以保存—— (1)味觉记忆的传承 小说对奶豆腐发酵过程的细致描写,不仅是技术性记录,更是将游牧智慧编码为可复制的身体记忆。当新一代牧民按此方法制作食品时,无形中完成着文化的代际传递。 (2)声音记忆的编织 玛拉沁夫特别擅长描写环境音景:晨起挤奶的滋滋声、雪夜狼嚎的方位变化、套马杆划破空气的啸叫......这些声音构成记忆的经纬线。值得注意的是,他笔下的革命话语总是通过传统长调的旋律传递,实现了意识形态的本土化转码。 (3)器物的人性化? 与乌兰巴干的"神圣化"处理不同,玛拉沁夫笔下的马鞍、奶桶等日常器物总是带着使用者的体温。老牧人抚摸马鞍时凹陷的皮革,妇女挤奶时木桶的纹理变化,这些细节使物质文化记忆始终保持着生活质感。 3. 两种编码的互补性 这种差异恰似蒙古包的结构与功能:乌兰巴干关注的是支撑毡房的乌尼杆(记忆的刚性框架),玛拉沁夫着墨的则是覆盖其上的毛毡(记忆的柔软包裹)。二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文化记忆体系。 在当代文化语境下重审这两种记忆编码,我们会发现:乌兰巴干通过创伤记忆的仪式化处理,为民族认同提供了坚实的支点;玛拉沁夫则通过日常记忆的生态延续,确保了文化基因的活性传承。前者防止记忆消散于时间洪流,后者避免记忆僵化为教条符号。正如蒙古族谚语所说:"忘记历史的民族没有未来,但只记得伤痛的民族没有现在。"这两种记忆编码的辩证统一,正是草原文明历经沧桑而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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