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人小说】山村女教师的故事(添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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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11 08: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1章 初吻(2)
孙玉树的“初吻”并没有在小树林里持续下去。五分钟后,一棵树上落了一只鸟鸦,又有一棵树上落好些看见和看不见的麻雀,啁啁啾啾的倒是很惹趣。还有一棵树上趴着两个小混混,突然使劲地一声叫唤,乌鸦和麻雀都受到了惊吓,麻雀展开了黑色的翅膀,“呱呱呱”地在绿树里划了一个柔弱的弧线,然后扑噜噜飞上了天。乌鸦很生气地偏了偏头,瞪了那两个小混混一眼,也凌空而起,扑噜噜地飞走了。
这搭接吻的人们都被惊动了,此起彼伏、彼起此伏的“啵啵啵”声戛然而止。
两个小混混 “嗨!嗨!嗨!”的喊声又是如雷而至。人们怕得倏地一宿,都蹲在了地上。
王秀秀定睛一看,上次在录像厅门前遇过的那俩小混混在朝他们坏笑着,坏笑的样子跟她上次见到的如出一辙。她顿时舌头短了,眼睛直了,身体僵了。醒过了神,就对孙玉树说:“快跑。”拔腿先跑。孙玉树也拔腿就跑。跑出几步又记起了什么,返身跑回原处,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跑了。
俩混混看着他们的背影,哈哈大笑。周围那些男男女女也都惊慌失措价身子一拧朝四下里散去……
不能用鬼混来形容孙玉树和王秀秀,真要是鬼混,事情倒还有其它的一些可能。他俩受到了滋扰,就清醒过来,跑回学校就长出一口气,有一种谢天谢地的庆幸。
这一晚,孙玉树失眠了。躺在木板床上,总摆脱不掉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王秀秀吻了他,不,是他们互相吻了。那种感觉竟然那么地新鲜,那么地美妙,那么地撩人……
这一夜,孙玉树想到了文娟,他的初吻应该是给文娟。乡中学念书时,尽管和王秀秀是同班,相互间却没有什么交往,他的心思主要用在了学习上。况且他似乎晚熟,那时候对男女之间的事一点也不敏感。对女同学的想法不了解,就像不了解自己对女同学的想法一样。他记得有时候好像也想起女同学,想过后好久又不想。至于说文娟,他先是出于一个少年的那种好胜性,才出那下策,事后对文娟由于负疚而产生同情心,交往中产生了好感……
该给的没给,不该给的给了。
人世间有过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让人感到遗憾。
人一辈子总有遗憾。
文娟由于他的“恶作剧”影响了学习,没考上重点高中,无疑是他今生今世的一大遗憾,难过极了。他多想和文娟在同一个学校念书,经常在一搭。
文娟进城后,他总想着跟她在一起,几乎到了乐不思学的地步。直到文娟提醒了他,那种冒出来的念头才消散了……
今天他和王秀秀有了初吻,这意味着什么呢?想到这个问题,没谈过恋爱的他却无师自通般地知道恋爱是怎么一回事,书中、电影中、录像中那一幕幕把恋爱中的男女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镜头浮现他眼前,禁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样下去……学校是不容许学生谈恋爱的,虽说私下里也有谈的,但谈得偷偷摸摸,非常的不爽。
老师有时候也提醒:一个学生念高中后,便开始喜欢欣赏异性朋友,但欣赏弄不等于拥有,拥有需要有更多的责任、能力和义务,这显然与一个处于紧张繁忙学习当中的高中生不相符,所以老师也时常这么说:恋爱可以毁掉莘莘学子的学业,从来不像有的书中那样说,恋爱也可以让人成长。
孙玉树失眠了一夜。贫困的家庭出身和艰难的生活磨练,使他这么早就开始直面艰辛的人生,意识中充满了忧虑……今天能念高中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进入高中那天,学校就将历届考入大学的高材生的在校学习情况一一介绍给了他们,这无疑极大地刺激了像他这样有抱负的青年——考大学就成了他追求的目标!
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如果那样下去的话,仿佛要去投奔一个黯淡的前程。接着,一种强烈的愿望终于从内心升起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生怕一发不可收拾。老师就警告,心不在焉,一定会高考榜上无名。榜上无名对不起为了供他上学而砸锅卖铁的爹娘,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是清楚的。爹也许会仰天长叹,娘也许会哭的呼天喊地,仿佛家里有了丧事。他知道王秀秀这样一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钱人家子女来上学是为了锦上添花,而他这样一些贫困家庭子女来上学是为雪中送炭。他终于死了这条心,想把王秀秀从脑海里甩出去,一心钻到功课中去,学习对他来说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主题。
青春的激流打起的第一个波浪投在孙玉树内心,就这样渐渐平伏了,他感到了一种解脱的喜悦。觉得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想他该想的,做他该做的,而不要有太多的非分之想。可是,王秀秀能不能谅解他还是个问题。该跟她好好谈谈求得她谅解。
孙玉树一旦觉醒,就没有太多的心理过程,立刻想“改邪归正”——他甚至都等不到明天了,渴望立刻找到王秀秀,对她说:“我不能……”
这么晚了,他当然不能往女生宿舍去。
他接着想,想了好久。觉得在校园里不能谈,生怕把王秀秀说恼了不好收场。
他无心入睡,真想起来出去到院子里转一转,却没有。不是说他懒得起床了,他从来不睡懒觉,而是夜晚学生入睡后,宿舍楼管理员就把楼门锁上了,出不去。更何况,宿舍里还睡着七个同学,起床出门会惊动他们。他只好躺在床上,眼大睁着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写一张纸条表明自己的心思——找机会乘王秀秀不注意时,塞进她的衣服口袋里。
孙玉树其实用不着那么胡思乱想,更是用不着塞给王秀秀小纸条表明心思。王秀秀根本就不再想跟他发展下去。这天晚上,她也没有一下子入睡,对今天的青春莽撞有悔意,还怕孙玉树把她当成一个朝三暮四的风流女子了。她也想给孙玉树解释一下,并且不能拖的时间太久了。
第二天早晨,王秀秀就在宿舍楼门口等孙玉树。
孙玉树远远看见她,就立定了,想返身退回宿舍,迟了,王秀秀喊住了他,撵过来就就莫名其妙地甩给他一句:“我再不会打扰你了。”见他木愣愣站着,又很平静地对他说,“你不要想昨晚的事了,专心学习吧。”身子一拧,走了。
孙玉树沮丧地站在那里,看着王秀秀在一个墙角把身子一拧,就没影了,他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感觉不是个滋味。自己实在是太小气,看不起人,缺少男人应该有的一种大气。他很想撵上去给王秀秀解释一番,却远远看见王秀秀跟两个女同学在一起往教学楼走。他想,王秀秀那么说是否感到他给她造成了困难处境,心里有了怨怨恨恨的情绪?
王秀秀好长时间没有跟孙玉树约会,孙玉树倒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但他终究还是觉得轻松了,完全没有了思想负担,又专心致志地学习功课了。
王秀秀跟孙玉树在公园里幽会的事情,不知怎么就在她的班里扬开了。有人竟然当面问王秀秀,你有男朋友了?王秀秀心里一惊红了脸,半天不说话。过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哪儿有男朋友啊。人家认为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不在学习上下功夫,就非常需要一个男朋友呵护,王秀秀在学习上不下功夫不可能没有,那个跟她在公园里幽会的男学生就是,她脸皮薄不熟不摘罢了。王秀秀坚决否认,连一点余地都没留。她晓得承认了就麻烦,舆论就会把她和孙玉树拴在一搭,许多人会说三道四,背后指指戳戳。一旦传到老师耳朵里,老师就会找你谈话,甚至她和他就没脸继续在学校上学了。既然否认了,那么起誓罚咒的否认,以后她收到好几个男生要和她交朋友的情书,就很紧张都不敢承应,生怕被那眼毒的人瞅着,嘴快的人扬出去。她还要在这个学校里学习和生活啊!“富有人家出来的孩子,说到底都是非常脆弱的”。这句话虽说令富人丧气,却是击中了许多富家子女的要害,王秀秀就不例外。过去她在学习中遇到了困难,而且困难越来越大,就不能下定决心摈弃杂念,克服困难。现在遇到了流言蜚语,她同样显示出了脆弱。她当时坚决否认,但心底十分不安,担心同学们一旦真的把她当那号人,不管学习成绩怎么样,家庭经济有多优越,日子也难过呀!这里顺便说说,对于他们这个年龄的青年学生来说,这号过早的男女之间的交往并不可取。不是说他们一旦交往就会出现那号令他们的父母担忧的问题,而是这无疑要影响他们的学习和身心健康。这个微妙的年龄里,不仅孙玉树和王秀秀,就是跟他们同龄的其他青年学生也一样,加之社会上那五颜六色的东西扑面而来,于是男女之间不可避免会出现那号心心思思的现象,希望自己能够引起异性的注意。虽说想交一个“相好”的人并不多,但不少人心中的那号渴望有时候十分强烈。尤其是,像王秀秀这样一些对学习心不在焉的学生,就希望有一个异性的同学在一块交交往往,给生活带来一些活力,好一天一天往过混日子。
                                                第42章 命运转折点
王秀秀跟孙玉树后来没有约会,她跟学校里其他男同学有没有约会,孙玉树以后还往文娟打工的博士书店里跑了没有,这里不说了。要说的是他们的老师王三平。
王三平今天骑自行车路过博士书店。他以往路过这里并不是一闪而过,不进去买书也要扭头看看。他原来是老师嘛,不朝书店里看朝哪看啊!今天他也不由得一看,看到了文娟,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 下,眼前一亮,手一拉闸,一脚落地,往书店跟前挪了挪撑好车子,往书店里走。
文娟见王老师进来,羞羞答答地笑了笑,叫了一声:“王老师。”就埋下了头。王三平看出文娟是在店里当营业员。他他寒暄了几句后,才说起了一件正经事。
文娟他们这个班毕业后,班里考上小中专和高中的学生多,云县遥遥领先,轰动一时。这主要是教育专干的功劳。教育专干是全权负责本乡教育工作的领导人,算得上是一方诸侯。县上要将教育专干调进城里工作,便传出中学校长接任教育专干,就有副校长开始四处活动,想循序渐进地接任校长。教导主任、副主任也想循序渐进,有几个教师也跃跃欲试着想弄个教导副主任干干。有一段时间,人们的神经处于雷达般的敏感状态中,都四处活动,打探消息,心里毛毛乱乱的。又听说中学校长赵世儒嫌当个教育专干见天东奔西跑的到村小学检查工作很麻烦而推辞不干,教育局可能要从外乡调人来担当这一职务,人们才心灰意冷。没有人想到,后来竟然是一般教师王三平上任了。正因为出人意料,这件事成为事实后,庙沟乡的老师们中间一片哗然。不是说王三平的提升出人意料,他工作认真负责,能力强,为人不错,而是因为按照通常循序渐进的惯例,他是个一般教师该从教导副主任干起,然后一个一个台阶的上,扳正,再升副校长、校长。谁也没想到,王三平这一步登天,给乱了谱。
世事沧桑啊!
王三平被提拔后,很快就引起了人们不同以往的注意。起先是探究他有没有亲戚在市里当大官,如果有的话,会逼着让县教育局提拔的。当知道他的确没有亲戚在市里当大官,另一种传言就冒出来了:他经常去城里请客送礼而被提拔的。这种说法前面已经做过交待了。不管怎么说,王三平不是凭靠自己的能力和工作业绩被提拔的。接着人们就对他的能力产生了怀疑,终于得出了一致结论:他当教师是个好教师,当个专干就不见得是个好专干了。
王三平担任了专干,以后不用讲课备课批改作业,只用嘴就行了。他以前不喝酒不打牌,就爱吃几口纸烟,吃的是三块钱一包的纸烟,后来他连三块钱的纸烟也不吃了,给戒掉了。担任教育专干后,又开始吃纸烟,还提高了档次,五块钱一包的。酒也粘上了,偶尔还打打牌。
担任教育专干还不到一年,他心里有很多感慨,要说出来,却又寻不着个合适的词说出来。他常常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别人一听以为他是说工作需要。他的工作总起来还顺利。可最近遇到了个难题,杨家沟村小学的教师是个公派教师,早就心不在焉了,想留职停薪去城里做生意,他感到有喜有愁。喜的是用这个公派教师工资的四分之一就可以雇用一个代课老师,四分之三可作为上面来人的招待费。按说这和旧军队里吃空晌差不多,属于不属于贪污他也不去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更何况不是他王三平开这个先例,许多乡都这么干,法不责众嘛。愁的是这个村子穷,自然条件是全乡最差的,村小学的各项工作在全乡一直处于落后地位,如果弄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教师来顶,或者随便弄个站在讲台上只会发愣的木头,那“走马灯”式换教师的尴尬就还会出现,学校就彻底垮了。可要急手现抓一个能胜任的教师,也不容易。
王三平当下除了有危机感,还感到这个学校需要的是一个人才。他的学生文娟倒可以考虑,却是听人说她进了城。
昨天进城里开会,他还在想,一直为雇用一个代课老师苦恼着。台上局长讲得津津有味,他连一句都听不进去。
今天早上会还没结束,就溜了出来……
王三平和文娟寒暄几句,心里就萌生了雇用她当老师的念头。他说:“我想和你说件事。”文娟心里不免有点惊讶。王老师要给她是什么事会这么庄严呢?首先她这么想,不会是为她当老师的事吧!王老师那次给她已经说明白了,当老师要村里拿意见。可王老师再有什么事要对她说呢?她一时弄不明白,问:“王老师,是什么事?”
王三平说:“你现在,想不想当老师?”文娟耳朵一竖。老师?果然就是这!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好事哩,在心里早把它磨的炽热闪亮了,没想到这闪亮的好事儿竟然让她现在给等上了。她激动不已,往日的惊悸惶惑,留在心里的这“伤”那“伤”,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惊喜。
她从小就喜欢当老师,初中毕业竟然连重点高中都没考上,不要说念什么师范院校了,她的这一梦想也就随之破灭了。回到村里当农民后,倒是有个当教师的机会,她娘为此做了努力,找了村支书,她也去找王老师,都无济于事。现在,她对王老师的一片好心充满了感激,真想不到生活中会出现这样的转机。她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命运”吧!
命运已经发生了令她不解的变化——梦想要实现了,但文娟还感觉是在梦中。以往的坎坎坷坷经历已使她不敢轻信有好梦,脸上堆满了惊疑,顿生人生无常当老师越发无常之感。但眼前的这个人是她以前的班主任,是个责任心很强的老师,乐于关心学生,乐于帮助学生,过去就是同学们十分信赖的老师,现在也应该是她信赖的人。她想说几句感激的话语,却没有说,而是一本正经地问:“王老师,你刚才说让我当老师,真的吗?”王三平也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文娟没有满口答应,而是很有责任心地问:“我行吗?”王三平说:“你善良,聪明好学,我信得过你。”
当老师愿望的实现,让文娟突然像变了一个人。王三平也看出来了,但他是个实诚人,又一脸认真地说:“杨家沟是山区,不通公路,自然条件要比你们高家峁还落后。”文娟听说过杨家沟的偏僻、杨家沟的穷。学校里的条件肯定不好。如果好的话,不知有多少人要抢着去。她进城里打工已快两个月了,原来在杂货店的遭遇让她不堪回首,现在书店里当营业员她很满意,接触了很多文化人耳濡目染,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知识,明白了不少道理。可书店生意并不好,对面又开了一个挺大的书店,里面教辅书、文学书、百科全书等等都有,把大批顾客拉走了……她很小就喜欢当老师,这是上苍所赐的机会。最后她舍去一切顾虑铁了心地说:“我想好了。”王三平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觉得文娟真的成熟了。他又了解了一下文娟的情况,更觉得满意。
跟打工一样,文娟没有商谈合同的事宜。她没提,王三平也不过问。现实的逻辑似乎是这样的,人家能给一份工作,已是天大的面子了,还要合同做什么?文娟看过的书多了,知道在哪里打工是应该签合同的。当然,包括当代课老师。后来文娟还想过这件事情的,想来想去,还是找工作的人胆怯,还是找工作的人抹不开面子,还是找工作的人太容易感恩。工作合同的事谁也不提,工作合同反而成了双方面前的一口井,都十分自觉地、不约而同地绕过去了。说到底,又有哪一个老板喜欢和员工签合同呢。不签合同,差不多成了许多用工单位的潜规则。没有合同最好了,所有的问题都在“老板”的嘴里,“老板”只有权力,怎么做起来都容易得多。
文娟当代课老师的事定下来后,王三平便转移了话题,简单地介绍了现任教师的情况。文娟听罢,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王三平又问文娟:“你想什么时候报到?”文娟想了想,她没有回答王老师的问题,而是问:“能不能回我们村当老师。”
王三平说:“是不是有肉吃了就挑肥拣瘦?高家峁小学老师的位子满满的,不需要老师你也晓得。”文娟当然晓得。她还想回一趟家,但放弃了这打算。一方面是怕回了家又会有什么变故。幸运之神降临的过分慷慨,她生怕这“好事”跟她擦肩而过,她的心被命运折磨却了;另一方面考虑到现任老师心不在焉,孩子们也是盼着她早点去啊!她果断地对王三平说:“今天。”王三平觉得文娟不仅成熟了,还懂得他的心意。依照他原来的想法,好好地调教文娟几天。往后怎么办,完全靠她自己的修行了。现在文娟急着要上任,他看着她的神态,觉得她聪明好学,但那是当学生,如今是当老师,她一上任不可能驾轻就熟,还得需要一个适应期。他想了想后,说:“明天早上这里的会结束后,咱们一起去。”
背后有人问:“有没有《新华字典》?”文娟转过身朝那顾客点点头,又扭过头,很执拗地说:“我就想今天去。”王三平没想到文娟这么立马三刻,被她的执拗感动了。现在老师雇下了,是他昔日的得意门生,他不经意中碰见的,才将她雇用为代课老师……
文娟觉得给书店老板马老师辞职还是个问题。
“《新华字典》在哪里?”那顾客又问。文娟走近书架出手抓了一本,递在顾客手里,收了钱。
文娟想,剩下的事情就是用什么借口离开书店了。她觉得马老师平时待她不错,她不好意思开口明说 。
那咋说哩?
马明来了。文娟鼓起勇气把情况如实地一说,王三平连忙给马明递上一根纸烟。马明摆摆手,说:“谢谢,我不会吃烟。”他好像对文娟辞职没感到意外,很通情达理地说:“你还是去当老师吧,也许有前途。”又说,“我这个书店也不打算开下去了。”文娟感到她就是想在书店干也干不下去了。马明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钱递文娟手里,说,“这是你的工资。”文娟心里一热。
文娟要走了,她把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开,想让马明给她写几句赠言。马明慨然应允,写了四个大字——好人难活。文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后,说了一声谢谢,就把自己的铺盖卷从里边拿出放在了王老师的自行车上。王老师就推着自行车走,她提着小包跟在后面。走出老远了,文娟再回过头看,马明果然还在书店门口站着,也望着她,喊道:“文娟,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就言传啊!”
饭馆里吃饭时,王三平才将自己的想法对文娟和盘拖出:“你太年轻了,刚开始当老师,自己一个人去报到,会让村里人轻视。我想来想去,还是等我明天开吧会,亲自带着你去上任最合适。”他还说了很久以来就有的一个想法,要她去了杨家沟,改变学校的落后面貌。文娟愣了好久才说:“我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王三平说:“教师这个职业,你一旦选择了,就是一生的选择。”停了一下又问:“你想明白了吗?”文娟没有想明白。王老师当了多年老师,一年前却不当老师了成为教育专干。他咋会那么说?但她不想让王老师感到没趣,就眨了眨眼说:“想明白了!”
王三平却摇了摇头说:“不,你没有想明白!”这下文娟真的不明白,还糊涂了。王老师咋会这么说?难道他现在又对老师恋恋不舍?
吃罢饭剩下的时间,刚好赶上往乡里走的最后一趟班车。不要说去一中跟孙玉树、王秀秀话别,就连王三平送她到车站后要谈一些教学工作方面事情都没时间了。
来到车站,王三平帮文娟将行李放在车上,人还没坐稳,车就开动了。
车下张望着文娟的王三平还在想一个问题,她合适吗?可这个念头刚闪现就打消了。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而是去哪里找像她这样认真踏实顽强好学——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人。
班车又停下了。王三平还是想,文娟刚刚上任,会遇到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问题,就觉得应该把她留下来,临时培训也罢,介绍经验也罢,得把有关教学和班务工作、学校管理上的事跟文娟谈一谈。他朝文娟招了招手,说:“你还是下车,我们明天一起去学校好吗?”文娟的的心情处于一种激昂的状态中,对王三平摆了摆手,说:“既然我上了车,就不想下来了。”
王三平只好往跟前走了几步,一个劲地鼓励她边学边教,提高教学水平。
车子轰轰隆隆又发动了,徐徐往前。文娟朝王三平摇摇手,王三平也摇摇手。
王三平望着文娟被车子拉着出了停车场大门。文娟还朝王三平摇手,王三平也摇手。
文娟要实现她人生最为美好的愿望——回归她少年时代的最初喜欢了!她望着窗外,路旁的树木和建筑飞快地从窗外掠过,公路上行人和车辆越来越稀疏。她心里便充满膨胀的、奇妙的快乐,对幸福也就有了独有的理解:你梦想的东西在你意想不到甚至没有意想的时候出现,那就叫幸福。
车子每向前一步,文娟觉得就向幸福的生活靠近了一步。
车子越来越快,文娟依然望着窗外,一块块里程碑分明地在眼前闪过;一行行翠绿的杨树仿佛穿梭不完似的,杨树后面是安静地躺卧着的原野,她的心里忽然间就有了一种飞翔的感觉。
看到天上几只扑着翅膀飞翔的小鸟,她的眼里便铺满了无尽的希望……
美丽精彩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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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 2016-1-11 15:03:31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娟美丽精彩的人生就要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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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11 20: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蓦然回首 发表于 2016-1-11 15:03
文娟美丽精彩的人生就要开始了吗?

可以这样说,一个老百姓的美丽精彩人生开始了,因为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干上了自己梦想干的事情!
问好文友,谢谢特别关注!
我有个感觉,文娟的人生道路或和您多少有交集..........一句玩笑话,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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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 2016-1-12 08:09:23 | 显示全部楼层
榆林人 发表于 2016-1-11 20:47
可以这样说,一个老百姓的美丽精彩人生开始了,因为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干上了自己梦想干的事情!
问好文友 ...

呵呵,谢谢,我是教师没错,但我是87年入学的正规师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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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12 22:55:40 | 显示全部楼层
蓦然回首 发表于 2016-1-12 08:09
呵呵,谢谢,我是教师没错,但我是87年入学的正规师范生!

都当过教师这就是交集,至于说其他方面也可能有交集!

我和文娟的交集:都当过教师,都在农村工作过,都经历了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学生势不可挡的流失,都在书店干过,后来都委屈地离开了自己想为此奋斗终身的教育事业.......
虽然表面上看,我是师专毕业后在陕西教育学院进修本科数学,数学上著述颇丰,但由于和文娟一样,个性强,文娟经历的那些苦难,我基本上都经历过.....你看过我的长篇小说三尺讲台,那其实就是我的自传体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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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 2016-1-13 13:2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榆林人 发表于 2016-1-12 22:55
都当过教师这就是交集,至于说其他方面也可能有交集!

我和文娟的交集:都当过教师,都在农村工作过, ...

呵呵,也是,没有深刻的经历过,哪能写出刻骨铭心的感受!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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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18 11:01:08 | 显示全部楼层
蓦然回首 发表于 2016-1-13 13:27
呵呵,也是,没有深刻的经历过,哪能写出刻骨铭心的感受!问好!

你能够这样理解,你会在文学这条路上走得很远的……
鼓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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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18 11:02: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榆林人 于 2016-1-18 11:04 编辑

第43章 杨家沟的集资办学(1)
杨家沟位于黄土高原的腹地,地层是黄土堆砌的,似乎比文娟她们高家峁村还古老。改革的深入,开放的扩大,已十几年了,这里动静还不大。人们谈论山外的事,就如同山外的人谈论国家大事一样新鲜。这里住者有其房——土窑洞,出门即沟,村子被四山裹抱,不通公路,与乡政府所在地相通的是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有二十几里地。
路面坑坑洼洼,沿途植被稀疏,尘土漫道,会将路人弄得一脸的泥尘和一身的黄土。遇雨天,道路泥泞不堪。赶上个大热天,一路走下来的人,汗流浃背,灰头土脸
登上村小学背后的那座高山顶,四野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黄土被雨水切割得沟壑纵横,一瞧,村庄就位于这千山万壑的一条褶皱中。明摆着,这样的村庄别说是汽车,连骑自行车都难。就是步行,也要翻山越沟在蜿蜒的羊肠小道走好一阵子。因此,不要说县上、地区的领导,就是乡上的干部也很少来踏个脚踪。
这里早些年地广人稀,生态环境极为恶劣,被外来人戏称为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是最不适宜人居住之地。农业学大寨那阵子,县上乡里派了许多干部下来,跟农民们一起战天斗地,生态环境有所改善,打了坝,修了不少梯田,载了些树。
村民生活依然很苦,没有像样的平地,就别提灌溉渠道了。春天把种子撒在山坡地上,剩下的就是盼着老天爷下雨。雨水好收成就好,能混饱肚子,过年的饺子不用数着吃,但日子还要算计着过。老人们常说吃不穷穿不穷,虑算不到一辈子穷,过日子就要虑算哩。村里人长年累月用牲口到沟道里驮水吃。沟里有不大一块菜地,收菜的时候,腌几缸酸菜,终年靠此下饭。遇干旱或者洪水,连肚子都混不饱。一旦粮食见了底,就要靠政府救济才能把日子往过去熬。
杨家沟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贫困村子,但实际上又不穷——勘探队已经勘探出这塔地下有不少资源,主要是石油。分管能源的高县长设想这里一旦开发了,不仅是杨家沟,还有整个庙沟乡的农民就可以致富了,甚至全县也跟着富了!
唉,设想归设想,困难却大得无法再想。
主要是这里交通落后成为瓶颈因素制约着开发。
好在本县交通便利的川道地下勘测出了石油,高县长的设想没落空。一时间个体的石油井位遍地开花。
然而,石油的开发并不像开煤窑,要雇用许多人下煤窑,使力气,伸着脖子猛干。吃苦受累也倒罢了,关键是有的矿按照国家对煤矿行业的要求,矿上的技术人员、安全人员的资格证,包括安全投入远远达不到国家要求,是胡挖乱踩。只想赚钱,置矿工人身安危于不顾。不是说上面没有监管措施,有也没有力度,而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策就是那歪招、损招、缺德的招来对付上面。死了人不是要重罚吗?我隐瞒不报。这可是神人也没治呀!尽管在煤窑干活不安全太危险,但由于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收入不错,加上许多人认为该死的在哪里也是死,不是说就该煤窑里死……
石油井位建成投产后,每天只需两三个人轮流着照看就行了。当地人把那些“井位”看透了,也看淡了。大多数人嘴里,与其说那是地方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支柱,还不如说它是少数人的摇钱树哩!县长的设想实际上还是落空了——只有少数人富起来了。
杨家沟村小学颇有些年头了,办得实在不像样子。说是小学,其实是从建校那天起,这里就只有四年级以下的学生,到了五年级,就得转到附近的大学校了。落实土地承包责任制以后,教师换得勤,小学也更小了,只有一二年级学生了。近三年时间,先后换过六七位教师,像流水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一个安心的。这件事让村干部颇伤脑筋,他们看看邻近村里的学校,问题没有像他们村这么严重,但教师也不稳定。
农村学校以后咋办哩?
村民对学校的教师问题不关心是不可能的,不议论是不由人的。前几天,村头那颗老槐树下,有七八个婆姨在一搭说说笑笑。她们不像村里那些老汉们,凑到一搭说说古朝今世,把古朝今世的事纵谈横论一番。谈论得有了兴致,就买一只羊宰了,“打平和”海吃一顿羊肉。她们这些婆姨们凑在一起东拉西扯地谝一些不上串的话后,有一个妇女突然拿手朝对面山坡上的学校摇了摇,说起了学校的一件事,大家议论的话题就转移到学校这方面来了,眼神中充满了明显不屑。有说“学校已经开学两个多月了,现任教师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有说“现在这个老师不知抽什么疯,又要远走高飞了”……有说“第八位老师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时间来”。
来了。就是文娟。她适当其时地乘坐开往乡政府所在地的班车就要来了。
几小时前,杨家沟的老支书接到了乡教育专干王三平的电话通知,说的就是文娟到他们村当代课老师的事。接罢电话,老支书跑到村委会,通过那个包红绸子的话筒,把村长杨贵喊来吩咐了一番。
杨贵在杨家沟出生长大,是村里数得上的能人,他的木匠手艺能打一手好家具。当时在农村里,很是流行的那种三开门立柜,长条沙发,或者茶几什么的,只要你出个样子,他都能做得出来。实行责任制后,就那一点责任田种完了平日里没事,在村里浪荡着没意思,他就给村里人和邻近村人打家具。前年进了城,人生地不熟的他揽活难,只好委曲于人。活由人家揽,他加工,挣记件工资,工资算来算去是加工费的一半,另一半就是揽活人的份儿了。还不现拿,揽活人生怕按时如数付了工钱,他一下子人间蒸发,往后不能剥削另一半了。他心里很不舒服,不舒服也没有一点儿办法。后来遇上了一个很仗义也很硬气的主儿,直接付给他全部的加工费,还硬让揽活人将以往拖欠他的工钱付了个清。揽活人遇上这样的主儿,没一点儿脾气,只有照办的份儿。谁料,这硬气的主儿和他成了好朋友,还为他揽了不少活,为他撑腰。他终于有了一片蓝天。
去年,杨贵遇到了麻烦,返回村里当了村长。
前任老村长杨启银已60来岁,在杨家沟负了大半辈子责,德高望重每说事都拉理,经常为邻里乡亲排忧解难调解争执化干戈为玉帛,村民对他都口服心也服。因此,乡里一直没有叫他离岗的意思。他经常很平静地到村里那些弟兄们闹得不可开交的家庭里去主持分家事宜,到那些为地畔为墙根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家里去说和了事,调解纠纷。他调解纠纷时,一点也不惊慌失措,也不是只图说落好的话,而是在两头跑来跑去地劝,虽然人话鬼话都说,黑脸红脸都唱,一会儿人家硬起来他就软下去。他软下去是因为知道自己夹在中间,不软下去夹在中间还硬挺着,就免不了要受夹板气。一会儿他硬起来人家又软了。当两头的口气都软下来时,他就开始了调解,决不两面光溜,更不会恃强凌辱。但可以居高临下摆话,甚至可以把它处受的气找补回来。他说话不多却一句击中要害,击中要害后就息事宁人。还有一方争多嫌少,便给他摆话又提供了一个茬口。这头要求高了他压一压,那头应承低了他提一提。大致差不多了,他那冷冰冰的面孔便红润活泛起来,更见一副耿直不阿的风采,说:“话怕明说,我虽无偏袒任何一方,但再准的尺子也量不准布,还要你们两家宽凉。”说罢就来个一锤定音。定了音看到一方用手捂住腮帮,似乎有难言之处,他就紧急追问有没有反悔之意?而今还来得及。俗话说泼出去的水推倒了的墙——难收难扶,而今水没泼墙还没倒……他的话无厚此薄彼之嫌,自然天公地道,双方都无言以对,都在达成的协议上,按下醮了红色印泥的食指。
再臂如,上面摊派的“两抓”,一是抓钱,也就是乡政府的那一揽子税费的征缴,谁都知道这难度大,他却有办法逢场作戏。遇到吃软的他不给人家上硬弓,遇到吃硬的他不给人家下软话。对上面一些过头加码的伤害农民的做法很反感,只要他能扛住的就都尽力往住扛。二是抓环,就是按照乡政府的计划生育政策,给村里的婆姨们上节育环,他都能把任务圆满的完成,还无一遗留问题。他在村中的形象截然区别于老支书,更不可与后来上任的村长杨贵同日而语,一直神气活现的。难怪有人说他是杨家沟的阿弥托福。
这几年杨启银却害头疼了。不是说形势发生了变化,他的那些招儿不灵了,而是上面下达了普及小学教育的任务,主要是改善办学条件。改善办学条件不止是杨启银害头疼,就连庙沟乡的乡长郑少秋也害头疼。按照县上要求的标准,他们乡上根本就完不成。庙沟乡是全县最穷的乡之一,虽然这几年农民的日子过好了些,但还是愁钱。现在却是要跟农民急手现抓,一时哪里抓得来?这不是跟农民要“命”吗?可筹不到钱,他这个乡长就没办法给县上交待。集资办学可不是教育局一家的事,教育局是具体执行单位,凭靠教育局是无权给乡上下达这一任务的。前段时间县上召开的集资办学动员会,是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召开的,书记县长都讲了话。筹集不到也得筹!一旦筹集不到钱只能说明他这个乡长没把工作做好!动员会一结束,他把教育专干王三平喊来,一起发愁地商量了如何贯彻执行县上的决定……
杨家沟村长杨启银更是知道跟农民收钱如同要命,是难上难的事。何况自四九年起,收了几十年税费,集资办学这种费从没有收过,也没听说过。真正摸摸底子落实起来,就有一大堆问题摆出来了。主要是破墙烂院,校舍、桌凳破烂不堪。按上面的政策不是说摆摆架势维修,而是要推倒重建,恐怕要一大笔经费。县上拨款杯水车薪,再到哪去筹集呢?老套的思想动员显然不灵了。你村干部一张嘴能说会道,农民也就针对了你而软磨硬泡,你说东我也往东说,你说西我也往西说,就是不想出钱。
看形势,从中央到地方的大小村庄都搞,就晓得躲避不过了,得抓早动快。
              
第44章 杨家沟的集资办学(2)
回到家里,晚上杨启银就将大哥和小弟叫来家里喝酒。酒过三巡,说:“今天这顿酒虽然不成敬意,却是我的一片心意。”大哥和小弟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启银又给他们俩边敬酒边说:“今天这顿酒你们不能白喝。”大哥和小弟又被说得一愣。
杨启银又说:“上面布置要搞集资办学了,各家各户都要摊钱。”大哥说:“给我们少摊点。”
杨启银想,你们是我的亲兄弟还不支持这次我要搞的集资办学,再有谁支持?心里已是不悦。但念他们不知道这次集资办学的水深浅,就耐着性子说:“以前的杂工摊派,还有吃救济我都照顾你们了,这次不行了。你们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弟,村里到时候一通知收钱,你们可要先缴呀!”小弟说:“该照顾我们还得照顾,你不要以为我们和你是兄弟,就特别苛刻了摆给别人看。”
杨启银说:“我哪儿是苛刻了自家兄弟给别人看我的光明正大,而是你们迟早都得交,交得早了就算是支持我的工作。”大哥还是比较明智识时务一些,他说:“瞌睡总要从眼前过,早交就早交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上老支书家的门,跟老支书商量了晚上召开两委会的事。
好久没开会了,人们凑到一起参政议政,都感到怪新奇的,相互间就像久别的熟人,不由得一个看一个。通知八点钟开会,两委会成员没事的,吃罢晚饭就有人赶来了,聚到一起议论开了。
七点半钟人们就到齐了,村长杨启银和老支书商量是不是提前开会,老支书表示同意。
杨启银先滔滔不绝价讲了乡里关于集资办学的政策,接着就提出按乡政府要求,先从经济好的人家入手。两委会成员都是一副膛目结舌的表情,但没有人出面反对。不是人们没有理由出面反对,而是看来反对这集资办学,就是跟上面唱对台戏,就是不为子孙后代造福。可谁都不表态支持。
在坐的两委会成员都经济好。
既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支持,这样的会议就叫冷场。
冷场了一会,小农意识的劣根性在一位村民小组长身上发生了强烈的作用,使他迫不及待地把两手一摊,尖刻地问:“为什么要从经济好的人家开始?”人们的目光“刷”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又“刷”一下子集中到杨启银脸上,看这位村长怎么说。杨启银用不客气的语气说:“毬的啦么,你们组从经济差的人家开始吧。”组长不言传了。
村支书忙打圆场:“就按乡政府的指示办吧!”集资办学的事情在两委会上三平二码就通过了。
算总通过了,各村民小组长积极行动起来了。
问题的关键还是钱,正式跟村民收钱之前,他们通过横量竖比,比出了经济好的人家。
经济好的人家都缴了。
到了经济差的人家,农民笑傲和狡猾的一面在就充分地暴露了出来。
缴钱谈何容易!
你磨破嘴皮子给人家讲政策,没有人想出对策脖子一拧眼一瞪态度不好而拒交,却是不缴。有的提出缓交,说过些日子卖了猪羊再交;有的人不知跟哪个张三李四王麻子学的要打欠条;有的说他们家经济不好,实在招架不住,让村干部高抬一下胳膊他们就过去了;竟然还有人见了试探着说能不能打点折扣少缴;还有的说进城里讨来工钱了就交,可一走竟再没了踪影。半个月下来,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家缴钱,却有那些交过了钱的发现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缴钱,又来闹着要求退钱。
瞧,中国农村的政令不畅通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要求退钱的人理由很充足,一方面是要缴都得缴,不能只是他们缴;另一方面是城里学校建那么多楼房就没听说跟谁集资,农村建几间平房就要跟农民集资。随之最粗野的不堪入耳的咒骂不再对着上面的政策,而是集中到这些乡村干部头上,但谁也没提说他们的孩子以后永远不在村小学念书这个理由。上面宣传时就明确地说,这是为了子孙后代造福,除非他们连根拔了离开本村子。
眼看着集资办学的事就要塌火了,杨启银很焦急也很气愤不缴一分钱的那些村民。不过,他知道焦急和气愤并不能解决杨家沟的现实问题。他只好和老支书商量了一下,又召开了两委会。
会上有人说,如果是过去的话,谁不缴就一绳子把他捆起来!老支书点了点头。
杨启银说,你就说现在吧!那人想了想说,现在城里都兴罚款,谁不缴就罚款。有人附和,说这是个好办法。
杨启银说,好个屁!而今连该缴的都不缴,你还要罚款?大家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好办法。有人提出向乡政府反映一下情况。
杨启银想,乡政府能有个甚办法呢?无非是在他反映过后指着他的后脑勺嘲笑他无能。他感到自己现在成了风箱里两头受气的老鼠。意识到事情真是难办了。难办的事情只有一个“办”法,拖。拖到一定的时间,再难办的事情都好办了。拖的决心下定之后,他就再不想这集资办学的事了。
然而拖了不久,乡政府就通知他去汇报集资办学的进展情况。他如实汇报后,却遭到了乡长郑少秋一顿训斥,说:“杨村长你注意你的屁股。“杨启银说:“我的屁股咋了?”
郑少秋说:“你坐错了位置。”杨启银解释:“我把你的精神……”
郑少秋打断:“你别提什么精神,上级领导才说精神。”又说,“你就说说你们村为什么收不齐集资办学款。”杨启银说:“群众不缴。”
郑少秋说:“你要把弓上硬,铉绷紧,把牙咬死,工作一点都不放松。”杨启银说:“还是不起作用。”
郑少秋说:“我原谅你,可上面不原谅我,你晓得吗?”杨启银说:“如果其它村都缴了,我豁老命也缴。”
郑少秋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杨启银想说什么,被郑少秋挡住了。
郑少秋又向其它村了解情况,跟杨家沟的情形差不多,才感到杨启银的话不是胡编冒侃,问题相当严重,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全乡的集资办学可能就要塌伙了。于是,他就赶紧召开了会议。
会上,有人说现在的社会不跟以往一样,不来硬的,各村长纷纷叫苦。这集资办学款就收不齐……人们争论不休,提出了一下五花八门的问题。
郑少秋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大家看乡长要讲话也就闭了口。
郑少秋说:“来硬的逼下事怎办?”但他也知道了村上的事情不好办,态度却软了下来。这时候,才有人提出摊派太多,大多数村民实在缴不起,能减免兴许还能缴齐。
杨启银才晓得集资办学这件事上,不光彩是大家都不光彩,不是他杨启银一个人当龟子孙!
郑少秋感慨,对这个集资办学上面的口气听起来跟搞“计划生育”似的,但执行起来却没有一点像计划生育一样硬着来的意思。搞计划生育那才叫爽,遇到个通情达理的就好说,说一说该上节育环的上节育环,该做人流手术的做人流手术。即使碰上个不开化的,他就是想要儿子,不管是二胎还是三胎四胎,不生出个带把儿的来,决不罢休。这样的人,你来软的不行,就给他来硬,来硬的当然不能像有人说的干脆一枪崩了他。他也许恨不得跟你一命抵一命,杀你的心都有,但你一硬到底,万不得已时动用警察,也把他给治得服服帖帖。
唉,真的是,此一事彼一事也。
郑少秋只好用惯常那种简捷明朗的语言说:“上级布置的工作要做,实际困难也得考虑,大伙讨论讨论,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讨论时仍是争争吵吵言语不和。
郑少秋感到眼下集资办学的事就似一块烫手的山芋砸在手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最后考虑到财力绵薄,一时之计只能无奈地拿出了一个雍容大度的折中办法:重点改善公路沿线、大学校的办学条件。这么一来,所需资金大大缩减了,虽说还是跟家家户户集资,由于摊在眼前的集资款数额不大,无一例外地都缴了。
至于说,上面的验收检查,要求很到位,不落一村一校。但郑少秋早有打算,他跟教育局长柳民很熟,送上几瓶酒几条烟就可以搞定。
柳民却还有顾虑,说他可以宽凉乡里的困难,可局里其他人员……郑少秋心领神会,就送给教育局头头脑脑每人两包洋芋。
打点到位了,教育局派来的检查人员就睁一只眼看那些公路沿线的学校,闭一只眼看那些大学校,根本不去看那些偏僻的小学校,蒙混着过关了。
这与国家的普及小学教育改善办学条件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国家普及小学教育改善办学条件政策的落脚点真正还是那些条件荒荒的偏僻小学校,这些学校的条件太需要改善了,像杨家沟这样的小学。而像刘家凹那样的学校,原来条件就很好,再改善就算是锦上添花了。
关于改善办学条件的事就说到这里,再说下去就要指责当下执政的那些官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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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 2016-1-18 20: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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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20 21:13: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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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山 | 2016-1-20 23:28: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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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21 23: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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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28 07:24: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5章 杨家沟的集资办学(3)
文娟虽然没赶上轰轰烈烈的集资办学热潮,却也听说了,集资办学跟农民要钱就如同要农民的命。农民没钱。倘若要农民出力,有的是力气,都积极响应毫无怨言。没钱就急,急了就难免要想点儿邪门歪道,俗话说穷生奸计。当下谁都没有多去想想这个“奸计”导致的后果。所谓的后果是人们后来都看到了的状况——农村许多学校都垮塌得无力修善,成为后来撤点并校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是说农村学校的垮塌撤点并校就是集资办学惹得祸,而是说轰轰烈烈的集资办学运动如一江春水,浩浩荡荡价往东流了。
提说农村学校的垮塌和撤点并校,不得不提说一个木桶理论。木桶理论是说,一只带铁箍的木桶的几根短板,哪怕有一根是短板,其蓄水量会受到限制,不会高过这个短板。任何一个事物也如此,只要存在效能不足的问题,必定存在某种短板,因此要集中精力和资源解决短板这一薄弱环节。目前农村教育就似这样一些“短板”,它制约着全民教育的发展。臂如,农村教育的滑坡现象没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理,导致许多农村学生离开乡下,冲撞城里学校;导致城里的学校挤满了学生,挤得城里的学生“身在曹营心在汉”,要跑到大城市去念书,冲撞大城市里学校的秩序。
岂不可叹!
现在若不采取切实可行的办法改变现状而放任,很难想象过若干年后整个教育会成为什么样子……
当下杨启银最头疼的是村子里小学三天两头换老师,为此他承受了很多压力,眼看着学校就垮了。
大学办不好,丢脸的是国家,中学办不好丢脸的是县里,村里的小学办不好,丢脸的是村长。他已经丢脸了,再不能叫学校垮得办不下去了。一旦垮了,村里的孩子在哪里念书呢?说得难听一点,即使要垮,也不能垮在他手上,否则他英武了一辈子,仁仁义义、贯穿始终所建树的威望,这下落了骂名——晚节不保。他常常站自家院子里,吃着纸烟,失神地望着对面山坡上的学校,依然是那个样子,破墙烂院的,一点也没有旧貌变新颜。可他已经老了,无能为力了。他在自己生命的历程中,值得骄傲和怀恋的东西并不多,但他也不愿意在他老了的时候让人们指指戳戳,说学校就是在他杨启银当村长时垮掉的。去年他一下子想开了,想着村长这位子迟早是人家的,何况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他提议让杨贵来接他的班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杨贵嘴唇厚实棱角分明,长得粗粗壮壮黑眉黑眼的,一向对长辈很有礼貌,做事在大面子上很宽阔,与人交往中不计较一些小亏小损。要说有什么毛病,就是有时候爱跟人撬劲,爱喝烧酒偶尔爆爆粗口,能绕着圈子把你骂的一愣一愣的,你还忍不住地跟着他乐。进城几年又回来便有些转变,看不惯城里的许多事情,情绪低落,很少能说出个什么有趣的话来,有点闲工夫爱讲个什么段子。说来也怪,而今不论上面下来的干部,还是村里灰头土脸的农民,都爱听段子。也好,他就讲吧,兴许凭靠他的段子,工作好开展些。再就是,也没见他做过什么违心缺德的事,是个“不偷不抢不争讲,不嫖不赌不上访”的六不人员,是个靠得住沉得住气、见世面多的人,不是木愣愣的只会干活的山汉,不是当着和尚不撞钟,占着茅房不拉屎的。
村长当得好好的偏就让他当,杨贵一听就愣了。偏僻农村当个村长是比不上城跟前的村子。据说那些靠近县城的村子,这几年依靠倒卖地皮都发起来了。这些村的村长先是卖耕地,一蛮不想农民手里没地了将来怎办。用他们的话说,早享受一天是一天,甭掐着脑袋去想那个将来。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在一些保护伞的保护下,连那些荒山、荒沙和荒摊也敢卖。城跟前的村子当个村长油水可大了,人们都争着抢着当。刚开始实行选村长的时候,竟选人为了夺取村里的政权,要动员自己家人和亲近的人到前村后店四处活动拉选票。一张选票有五块钱也就一盒烟钱可以搞定!后来一次比一次见涨,已涨到了一百,有的少二百下不来了……偏僻农村当个村长虽说跟靠近县城的村子不能相比,但毕竟掌握了一个村子的政权,单从那说话的表情口气,及至举手投足表现出来的那种潇洒霸气,就知道村长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有些油水可揩。不管给谁办个什么事,少不了吃一顿饭,喝一壶酒。即使是在吃大锅饭的那些年月里,一分钱不贪污,多少还有些油水可揩。现在老村长怎打退堂鼓不当了?他问:“你村长当得好好的,偏就让我当?”
杨启银不干村长不全是因为怕学校哪一天垮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要进城里给儿子生意上帮忙。杨贵听了,觉得老村长与时俱进了,不像老支书,心胸有针尖那么大,一个快入土的糟老头子,下巴上的胡子尽是灰的白的,脸上的皱纹乱成一团糟,担着事却不管事。常不出门,见人就笑却话不多,一整天呆在家里却仍然关注着村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常有人来家里听他断时论世。他的消息特别灵通,只要村里有个屁大的事,总会有人屁颠屁颠地跑来通报。他那全身的骨节常常在他劳动或走动中嘎嘎作响,走路佝偻着腰,屁股高高的撅起,手里柱着一根截短了的拐棍。无论在家里还是走到哪里,总端着那个塘瓷杯子,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时县上奖给他的奖品,显出他执著不移近乎倔拗的神气。
今年春,乡党委书记想让他下台,副书记就出了个主意,采取“闪电般”民主的方法来产生村支书,全村党员投票,得票最高的当选村支书。可是投票结果下来,乡党委书记简直是被“雷”住了,老支书竟然全票,仍成为村支书无可非议的人选。究其原因,原来老支书生怕自己落选,就用他那老一套,在党员大会上不停地说,说改革啦,开放啦,不管世道变成个甚样子,他这辈子是共产党的人,党让他给站着他就站着,党让他蹴下他就蹴下。他现在虽然老了,还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到哪一天,他睡到黄土里,就甚都不说了。不知说了多长时间,就把人们都给说烦了。现在的人谁愿意开会呀,谁愿意听他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啊。一听说在选票上画个“】”就没事了,就可以回家了,都抢着画“【”。事后才知道把老支书又给选了,连任了。
乡党委书记很生气,本想重选,但反复思量,碍于他的老面子不好发话。他虽说还当着村支书,但对村里的事务不再热心,乡上下来个任务,他就推给村长杨贵去处理。现在实行“单干”了,有什么事值得他热心哩……他不像一些可怜的农民,老了的时候,只回忆和夸耀自己年轻时的饭量和力气,不管跟谁到了一起,总喜欢仰起脸来,张开他那没牙的嘴。他对当下国家大事的兴头丧失怡尽了,只拉谈过去他经历的事,拉谈他解放前当民兵那阵儿,为解放大军认村领路,到一家一户里为部队征集粮食草料,起早摸黑担惊受怕险忽儿把心熬干,却什么都不贪图。土改、社教、文化大革命都拉谈,也拉谈农业学大寨。一拉谈农业学大寨,就不由得慷慨陈词——
我是泰山顶上一棵松,抗严寒斗风雪胸有朝阳!
拉谈了这些桩桩件件事,已经没成见了。他不拉谈那些是是非非,倒是唉叹着当年的一茬人一茬人都死了,如今剩下的没几个了。他已经手无搏鸡之力,但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灵动,对城周围那些村子都把地卖了满腹牢骚。不是说他见人家卖上了天价害红眼病,而是他觉得世事越来越看不明白了,经常嘴里唠唠叨叨:“农民终究是农民,而今都把地卖了,以后咋活哩!”他年龄那么大了,还占着位子,就想当杨家沟的红太阳。在他内心深处却对当前的农村政策想不通!过去毛主席讲的那些革命道理一下子就理解了,但他现在怎么都理解不了现行政策。他理解不了归理解不了,他只是一个村支书又有什么办法!就只好情绪低落,不停地用充满了政治色彩的陈旧东西咒骂着新生事物。他觉得现在上面有些人的所作所为是公开跟当年的毛主席叫板。他很反感满腹牢骚。有时候忍不住也说他当了大半辈子村干部——先会计后村长最后是支书,心里不亏……
杨贵没有对老村长杨启银说一句推辞的话,只说怕干不好。杨启银说,你干好干不好我晓得,罢了我跟老支书通通气。当天他就找到老支书讲了自己的想法,老支书觉得杨贵年轻能干他也好使唤,任劳任怨能替他承头出面。接下来就上报乡里,乡里也赞成,村民的选举那只是走过场而已,何况杨贵在村子里原来就有点威信。杨启银给杨贵移交完手续时,提说了两点希望,一是学校不能垮,办得不好还要硬撑着办;二是乡上给村子摘贫困村帽子你好歹不应,戴着贫困村帽子名声是不好听,可实惠呀,乡上摊派少,救济多,那些救济户吃惯嘴啦。杨贵觉得这两件事不难办到,尤其是学校的事,把学校办好了村里人高兴,会伸出大拇指夸他。他倒不是为自己儿子,儿子现在虽然在村小学读了二年,后半年升三年级就要到刘家凹小学念了。
杨贵上任后挺能沉得住气,并没有急着想尽快干出点名堂赢得人心,做事倒很注意分寸,无论谁他都不专门寻人家的不是。他觉得都一个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与人争言斗气。就是遇到实在看不过眼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下世事就兴这样嘛,他哪里有能耐扭转乾坤。上任以来,杨贵就像老村长担心的那样,感到学校的事的确麻烦难缠。今天他接到了学区王三平的电话,就对着镜子用五个手指头做疏子拨了拨头发后,就起身牵了头毛驴,兴奋的直奔乡里。

第46章 到达杨家沟
杨贵站在班车停靠那搭,急惶惶地等城里来的班车出现,想像着新老师的如期而至。他心里早就把她盼望了又盼望了的,兴许还用心琢磨了见面的问候语呢。当卷着飞扬尘土的班车在他身边戛然而止,几个下车人中只有一个女的——文娟真的出现那一刻,杨贵的头脑一阵恍惚。他睁大眼睛,根本不像是站在那里看电影,观看女主角徐徐出场——他仅仅是皱皱眉多看了几眼而已,没招呼,更没热情的问候。
他的怠慢是有原因的。坦率说,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又瘦又小,在大学校里当个小老师,给那些老教师打个不错的下手还勉强,在穷乡僻壤的独任教书的村小学,那么多的大事小情,都要一个人一身承担,怎么撑架得住。他有了难以接受的失落,就站在那里吃起了纸烟。
文娟价下车后冷冰冰地站在那搭。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因为在村里当不上老师,就离家出走,在这搭跟娘一起上了开往城里的班车。现在却是要走马上任当一个代课老师了,实现她小时候就抱有的梦想!站了一会,没看出来哪个人是来接她去学校的,一颗热腾腾的心突然冰凉了下来,就仍呆立在那搭四处张望——在寻思哪一个是来接他的人。感到眼前这个牵着一头毛驴的人倒像是来接她的,可看上去对她没一点儿兴趣。
直到她走到他跟前,问:“你是杨家沟的吗?”他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皱邹眉,不乏客气地说:“我是杨家沟的村长杨贵,你是……”
“我从城里来。”文娟说着,一边偷偷地打量他。他个头不高,腮帮稍稍大了些,身穿一件蓝中山服,里面穿着白衬衫,领子明显地露在外面。他问:“你姓文吗?”
“嗯,”文娟没注意杨贵的表情,说,“我叫文娟,是到你们村当代课老师的。”杨贵“嗯”了一声。他有了失落感。失落归失落,可还得接待。他迈着八字步上前接过了她的行李放到了毛驴的脊背上,用手拍了下驴背,扭过头说:“文老师,走吧。”
文娟听到有人称她为“老师”,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我是老师?当学生惯了,第一次听到别人称自己“老师”,竟然让她回不过神来。她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一踏上往杨家沟的小路,杨贵问:“你见王老师了?”文娟回答:“见了。”
“你喜欢不喜欢当老师?”杨贵说话的态度不卑不亢,也不表示对文娟太大的兴趣。文娟说:“喜欢”
杨贵问:“你是哪个村的?”文娟说:“高家峁。”
这时候,有风,却不大,风跟着他们,像身后的护卫。细碎细碎的沙土,被这似无却有的风兜起来,一粒一粒,一股一股,一片一片地抖着,飘着。
前面的驴子走势雄健,蹄子得得地敲打着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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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28 07:24:49 | 显示全部楼层
山里行路真难啊,许多路段一边是深沟,一边是陡坡,路面窄憋的很,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沟里。
杨贵牵着毛驴走在前面,文娟亦步亦趋地紧撵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拖沓。她表情漠然,赶的气喘,约莫走了十多里地了,他们还一直没有停歇,默默的没什么话说。
杨贵不时弯过身子,想和文娟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转过身去。文娟不知怎么的,有点儿累了,而且越走越觉得累,真想席地而坐。
突然,驴儿打了一个响鼻。前面是一个岔路口。文娟朝左边看,视线就被一片绿茵茵树林挡住了,隐隐约约地看见坐落着三三两两的窑洞。这的确是一个村庄——但不是文娟要去的杨家沟!杨家沟在右边。
右边走过来一个牵着毛驴的农民,毛驴背上驮着许多疙疙瘩瘩的东西一挺一挺的,人长得怪难看的,脸窄窄的,眉细细的,比杨贵年纪小点。那人看到杨贵领着一个小女子,就转动脖子。他的脖子很细,转动起来特别灵活。他一边瞧瞧杨贵,又一边瞧瞧文娟,挤眉弄眼地一脸的坏笑,一笑一龇牙。
走近了,杨贵看他那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手指着说:“杨二狗,你这个坏小子,好好走你的路……”杨二狗不高兴了,没等杨贵说完,突然转过身,一个猫步从后面扑上去,就把杨贵往沟里推。
眼前就是大沟,沟极深,杨贵眼睛一闭,心里想,唉,就这么完蛋了……
他没有完蛋,没有掉下沟里,被杨二狗又拉了上来。
杨二狗感觉是占了便宜很得意,就看看文娟,又冲杨贵呲着黄板牙傻笑道:“跟你开个玩笑。”
杨贵简直要气死了,坐在地上,一脸恼怒地说:“你把老子的命差点交阎王爷了,还开玩笑!”他脱下一只鞋想砸过去,却没有,怕杨二狗把鞋逮住了撂到沟里他没鞋穿。但他气得不行,就抓起一块土圪瘩,说,“老子而今不打死你这驴日的才怪!”
杨二狗一拧身子,朝驴屁股使劲拍打了一下,他就一颠一颠地飞跑起来,头上歪歪的帽子似掉非掉地随着他的跑动摇摇欲坠,驴也跟着一挺一挺地跑了起来,驴脊背上驮着那疙疙瘩瘩的东西,被颠得上蹿下跳的。
杨贵没有把土疙瘩扔出去,也没有追赶。但再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倒开始后怕,后脊背一阵阵出冷汗,腿一走一软。今天能活着回去,算是命大。他想不到,今天接文娟老师的半路上会遇到杨二狗这么个驴日的,让他生了一肚子闷气,就很想对文娟说起杨二狗的一个荤段子。又一想,不能对文娟老师讲那些。他一时也想不起对文娟说什么。
文娟想释微他的尴尬,就随便问了他一句:“咱们村里人多吗?”她已经不自觉地将杨家沟叫成“咱们”的了,这儿是她的新生之地。杨贵说:“多啊,有三百多口人呢。”又说,“老老实实在村子里呆着的也没那么多。”
“进城里打工去了?”“嗯。我前几年就在城里打工。”
“为什么不在城里好好呆着又回来?”“后来有了许多麻烦事情,见天感到不畅快,高兴不起来。”又说, “我总感到,人的生活苦点无所谓,但要活的高兴。”
“您说的对,人就是要活的高兴。”“就是。”又唉声叹气地,“不能提了。”
杨贵说:“我原来以为城里学校条件好,可进了城才知道,再好那也是人家城里人的学校。老师长得什么模样子我不会形容,反正脸上挂着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不管你是学生还是家长,她只要往你跟前一站,你就会立刻感到全身紧张。特别是学生们的坐位,你坐一排二排还是三排四排,还是坐在老后,都由老师板上钉钉说了算。没门子的送不上礼的,加上长得歪瓜劣枣看着不顺眼的……绝对坐老后就是了。无奈的是你还不能不坐,不坐你就出去,爱去哪里坐就去哪里!老师这样你还不能有脾气。我的儿子座位排在了老后见天不高兴,一回来就跟我们闹别扭。有一天,老师家里的窗户玻璃被人用小石头打烂了,怀疑是班里跟她顶牛的学生干的。”
杨贵接着往下说起老师处理这件事的经过:“首先他把平时跟他最顶牛的一个学生叫去吓唬了一通,就问还有谁参与谁扔的石头。这位学生将参与的学生一一说出,但没说出谁扔的石头。他不敢说,惹不起那个扔石头的学生。不只是他惹不起,其它几个学生也惹不起。”杨贵继续往下说:“老师将几个参与的学生叫来背靠背询问时,谁也不敢说。老师气得不行,真想把几个学生揍一顿,却忍住了。可恶气不出心里难平。她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恶狠狠地说,你们不说就得写。她给几个学生一人发一张纸条,那几个学生就不谋而合地写了我儿子的名字。”文娟问:“为什么?”
杨贵哀叹了一声,说:“见我儿子是乡下人好欺负吧。儿子背了黑锅,被老师撵回了家。第二天我找老师说理,告诉她儿子是冤枉的,是被那伙人逼着去的,他根本没扔石头。老师生气地说,人家都揭发是他扔的,怎么能说冤枉了他。竟然还反问我,人家不逼其他学生,咋就逼你儿子。她紧接着就是一连几个假如:假如我当时就在家里,假如这块石头正好落在我头上,假如我一下子就被打得头破血流。你说说,这后果有多严重!最后还加重了语气问我,想到了这后果吗?”
杨贵又哀叹了一声,说:“我没有想到,但我晓得老师讲的不是道理而是歪理邪说,却让你无话反驳。”文娟有点不以为然地说:“城里还是好老师多,那号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老师是少数。”
杨贵点了点头,说:“对着哩,这就跟一根藤上结的瓜,有好的也有霉的。可那霉老师咋就叫我遇上哩。我气得不行,可又不敢和老师再顶牛,怕把老师惹怒了,只好又去找校长。没想到校长连我一句都不听,跟老师一个口气。”
杨贵又哀叹了一声,说:“道理没办法讲了,我就求校长高抬一下胳膊,让孩子过了这一关。校长说,学校大了,学生多了,老师一管学生,学生就砸老师家的玻璃,学校还怎么办?”
杨贵停了停,说:“我没办法。再转其它学校,那老贵的转学费我拿不出。听说有一所民办的打工子弟学校收费高点,但管吃管住,我就把儿子转到了那所学校。本来我还想把小儿子也领到城里去念书,这念头也就打消了,我自己也就不想硬撑着在城里受这份罪。”
抵达村头,看见村里的几个老汉正坐在大槐树下闲聊,这些老汉一个个看上去皮肤黑黑的,多条被岁月磨砺的皱纹深深地嵌在那条型脸上,一看就知道早年在庄稼地里出过里的人。
杨贵不摆一点村长的架子,跟村民笑着打招呼,好像他和人们的关系都极其友好。
文娟紧跟他屁股后头东瞧瞧,西看看。她的穿着和打扮跟村民不两样,但她的出现还是受到了村路上行走的村民们的注目,脖子伸得长长的,半张着嘴,眼睛老半天不离开她的脸,并且相互窃窃私语,细细挑剔地品评着她身上的一切。她不在乎人们异样的眼光,头转来转去,指望着看到村里的学校,却没有,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杨贵:“学校在哪里?”杨贵顺手一指:“在那。”
文娟看到了屹立在半坡上的一处惹眼地方。
凑巧的是现在她跟村长往学校走时,头上落了几滴小雨,就想起了她娘为了她当代课老师的事去求高有富碰了一鼻子灰,灰心丧气地回家的路上,那大雪纷飞的情景。事情的前前后后也就半年时光,她感到似乎有点说道儿,是什么她又说不清。
其实,夏天下雨,冬天下雪,自然界就是按着这样的规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倒是人世间的生活在不断演绎,或这样或那样,以至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乱象丛生,让你永远无法搞清它未来的轨迹会伸向何处。
学校周围有一排排白杨树。院里有一棵大榆树,院子坑坑洼洼,有一个不那么平整的水泥面乒乓案,四眼老旧的土窑洞。一蛮不像个学校,文娟高兴不起来——简直沮丧透顶啦!
窑洞多年没有整修,山水从窑顶流下来,窑面子的泥巴多处脱落了。
第一眼窑是老师宿舍,木头窗格的中间按一块不大不小的玻璃,其余窗格上糊着麻纸,里面黑乎乎的。靠窗安放着一张三抽屉桌子,桌上摆一台老旧的收录机,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摆些书,大都是教学方面的,还有一些课本和文艺书籍杂志,居然有一本长篇小说《三尺讲台》——文娟在城里的书店当营业员时,就听人介绍过这本书。这本书是由本县的一位中学数学教师创作的。
办公桌紧埃着的是灶台、火炕,一张破烂的床单铺在火炕上。炕上没铺盖卷,给人的印象是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主人就懒得打扫收拾,室内其他东西都胡乱堆放着,谁看了都是一个不干不净、乱七八糟的感觉。城里也有这样的情形,往往还是那些事业干得火的人,他们每天忙的四脚朝天,工作和精神压力很大,哪还顾得上打理家务呢。乡下工作的人这样就不正常了,工作怎么说也没有城里忙,十有八九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过着没劲了。的确如此,原来在这里工作的郭老师是城里人,前年师范一毕业乡里照顾他,被分配到了乡中心小学工作。可他不领情不说,还不安心工作,经常请假进城里,要求爹娘想办法在后半年把他调进城里的学校。结果他没被调进城里,却被乡里调到了这所最偏僻的杨家沟小学。前面已经提说过,他早已心不在焉了。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在教室里教书,心里想着留职停薪去城里做生意赚大钱。这想法把他弄得心里烦躁,弄不好哪一天会告诉学生们,一加一等于三。昨天他听说教育专干王三平进城里雇教师了,就一天也不想呆了,给学生布置了些练习题,就回到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铺盖卷他不想要了,白送给了村里的一个村民,就提着行李急急忙忙离开了学校。路过村民杨二狗家门,突然想起此人还借他二十元一直没还,就往他家里走。杨二狗不在家,杨二狗婆姨说不知道男人借钱的事。他苦笑了笑就走。
文娟看着这眼前的“脏乱差”,心说,以后这就是自己的窝了。
第二眼窑是教室,木头窗格上碎掉了一块玻璃,用塑料布绷着,正对这门窗的墙上有一块水泥黑板,用墨汁浸透面子,很有些年代了,泛着白光。里面的白墙壁被烟熏成了黑色,上面还糊着鼻涕之类不堪入目的脏物。文娟寒心地想,这就是教学的地方?
第三眼窑是灶房,墙烂囊囊的,不知什么时候吃过的碗筷还随意地摆放在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杨贵拿茶缸子在木桶里滔了水,抿了几口,又在木桶里滔了水,递给文娟,说:“这眼窑是伙房,你自己做着吃。”
第四眼窑里面堆着杂物,墙上也有一块水泥黑板,地上铺着长年积下的尘土,湿润的空气中散发出腐烂与发霉的味道。杨贵说:“这是‘候补教室’,学生多时,添置些桌凳就能当教室用。”
文娟心里有些不好受。感到这几眼窑洞会讲话的。上上下下大张旗鼓的普及小学教育、紧锣密鼓的改善办学条件,已经多年了,这里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还这么烂囊囊的。她想起自己在高家峁小学读书时,条件是差点,可也不是眼前的这个样子。站一旁的杨贵以为她满心失望,就上前安慰道:“村子穷,学校就这样子,留不住教师。”说着忽然一转话题:“反正你是代课老师,就将就着点,先把这两个月对付过去。”
阳光依然照耀着文娟,风暖暖地抚着她。她说:“我会努力的!”杨贵有些难为情地问:“文老师,你看什么时候上课?”“明天。”
学校的条件如此之差,对于一个已经闯荡过世界的文娟却并不在乎。不是说她已经在风风雨雨中有过艰难的行程就对眼下的状况不感到失望,不在乎自后的日子里还有什么艰难困苦;或是因为跟王老师情面上磨不开,已经在城里答应了王老师要在这里当老师,王老师也先把这里的条件给她讲明白了;或是当时顾全村长杨贵的心理感受,怕学校关门。其实,这些都不是。她走了村里还会再雇人,即使学校关了门,这时候她跟这个村子还没建立起一点感情,对她而言,毕竟没有太大的关系。退一步讲,即便有关系又能怎样?这些年,这里的教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儿,他们一个个还不是说走就走了。而是说她感到自己总归踏上了人生新的历程,就认定自己能够来这里当老师,是上帝看她从小就喜欢当老师,就这样来安排她的命运了,如果挑三拣四就不像话了。只觉得这地方正和自己的情况统一着哩!她心里非常明白,如果条件很好,咋会轮到自己头上。就是条件这样艰苦的小学,才给像她这样的人提供了一个当老师的机会——代课老师——代课老师当时对一个普通农民子女来说也是很吃香的。所以,不管咋说,她感到很欣慰。
自后的日子里,如一位教育家在一本书中讲的:“教师这一职业让许多人有了意想不到的经历。”
物以稀为贵,人也以殊为为贵。杨家沟就文娟这么一个老师,因此她很快成为全村人人皆知的人物。
果然,村里人议论的话题就从前几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郭老师身上转移到了这位新来的女老师身上。
一个男老师一天都不想呆的学校,这小女子咋守得住?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离开学校,杨贵领着文娟往妇女主任钱瑞英家走。路不远,顺着山坡往下走,见前面有几只狗在不远的地方互相撕咬着。他们走近,那几只狗便围了上来,杨贵告诉文娟:“不用怕,这是些村里人家养下的笨狗。”说罢美美价喉了一声,果然那几只狗四下散了。到了一户人家大门口。杨贵喉了一声:“瑞英嫂在家吗?”
钱瑞英的女子春草闻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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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28 09:12: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7章 春草
春草今年二十岁。
在陕北乡村,二十岁稼不出去就是大女子,二十三岁嫁不出去就是老女子。春草虽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她一直野心勃勃,一天也不想当农民在地里劳动,巴望着进城里干个什么体面的事情。于是,乡村里的小伙子便敬而远之,不敢动她那号念头。春草的皮肤很白,两只眼睛的距离要比一般人宽一些,给人的感觉很特别,是个很要强的女子。她无师自通地给自己留个难叫上名字的发式。像她这样年龄的许多女子的身体已完全发育起来,心中就产生了需要一个老汉的念头,她却至今连那号心思都没有。老觉得自己像一封被错投了地址的信,原本该在城市,错投到山村来了。她竟然还这样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宁可终身不嫁。
这搭地面上,二十来岁的女子没有对象便是桩大心事了,会招来很多议论。就有人以为她想攀高枝,对她说,想要圆的,结果只会连椭圆的也找不到。她却无所谓。在乡中学读书时,她比文娟高两级。她在乡中学读初三时,文娟读初一。说来奇怪,虽然同在一个有二百多学生的小学校里念了一年书,要说应该是有交往的。但就是没有,也许是在不经意间碰到过几次,彼此算有点印象。但她们并不熟悉,今天见到文娟时,她只是晓得她们一起在乡中学念过书。她后来还常常告戒文娟,万不可在农村找老汉,一旦找个农村的老汉,一辈子就要拴在这土地上。
春草已将家里打扫拾掇完毕,坐在院里的一个凳子上待见新来的老师。
杨贵带文娟来后,给春草交待了几句,又要忙去。
临出门时,杨贵还不放心地说:“人交给你了。”说罢迈着八字步就走。
出了门,杨贵的一条腿又像是被什么绊住似的停下来,转过身,退了回来,微笑着对文娟又说:“我找人先把学校拾掇一下,再通知学生娃们明天来念书。”匆匆走了。
春草把文娟领进窑里。洗脸水已备好了,盆里泡了一条雪白的毛巾。
文娟洗了把脸后,便跟春草聊上了。聊了一阵,春草突然说:“我给你倒水去,你坐着。”
文娟边喝水,边跟春草聊,感到春草的眼睛很温和,左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双眼皮,两条又细又长的辫子疏得很靠后,对在后脑勺上,额前一排刘海垂到眉毛上。身穿一件蓝西服,里面一件碎花长袖衬衫,领子翻在西服外面。看上去不大像农村女子,但也不像城里的年轻人。
文娟和春草家长里短地聊一会儿,突然问:“学校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春草想了想,说:“大概是包产到户以后吧。”又说,“大集体时,我在这念书,有一个公派教师和两个民请教师,对学生一心一意,学校办得像模像样。”又若有所思价想了想说,“单干开始学校就烂包了,两个民请教师把营务自己家里的责任田当正经事了,学校的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公派教师调走了,两个民请教师转正成了公派教师。每天下午放学后,学校里常常空无一人。”又哀叹了一声,说,“老师回家忙自家地里的活,在校时间他们给学生上课也提不起精神,学生越来越少了。村里人就把这两个老师告到乡里,乡里立马把他们调走了。两委会召开会议立下了规矩,以后本村子人不得在本村里学校教书。以后来的教师流动大,几乎半年一换,学校就越来越不像样了。”文娟插话:“村里人也有村里人的好处。”
春草说:“那年我初中毕业,正等上学校里的老师要调走了,就让我破例顶了缺,半年后我就不干了。”又卖起了关子,“不是说我教不了学生,我那时候刚刚初中毕业,热蒸的现卖,教书很受学生欢迎的,可我就是不想听村里人的闲话。”
两个人就这样,很短的时间就发展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文娟感到在这么个小山村能够遇到春草这么个明事懂理善说的姑娘,自己很是幸运,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她看到桌子上的书架摆几本歌曲书后,聊的话题变了。
文娟问:“你喜欢唱歌?”春草说:“喜欢。”
人各有爱好,春草有春草的爱好,文娟也有自己的爱好,除了看书,还喜欢吹口琴,后来进城里在杂货店打工没心情吹,在书店打工顾了看书没时间吹。现在她对春草的爱好很感兴趣,就说:“那你一定唱得很好。”春草甜蜜地一笑,说:“就那样。”文娟问:“你什么时间开始喜欢民歌。”春草想了想,说:“记不得了,反正是初中毕业后当代课老师时,一有空就想唱,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就唱几句。”
文娟没有搭话,竖起耳朵静静地听春草往下说:“不干代课老师后,听说县里的艺术团招收学员,每月发生活费,一年学习期满后为艺术团的正式演员。我高兴的一崩三尺高,就要跑去报名应试。村里人都给我打保票,说我唱得好一定能考上,但我就感到心虚,心虚的怕自己考不上。报名时我唱了两首歌,人家说我嗓音圆润歌唱得可以,当场就给我报名登记,十天后参加初试。”
文娟问:“参加初试的有多少人?”“60人,最终录取的名额是10 人,我被淘汰了。”春草丧气地说罢,用手揉着眼窝。
文娟问:“你找关系没?”“我娘找了她的表哥孙建国,他唱民歌在全国算得上有名气的。他让我先考,考罢再说。初试顺利通过了,复试时我被卡住,他去找领导说情没起作用。事后他给我娘说,现在办事都是交换,他是拿了名儿去蹭的,领导要认他了就认,不认就是不认。”春草说着,睁大了眼睛,目光有点逼人。
现在办事都是交换?
在书店里打工时,那帮文人们经常这么说,如今办事不分亲近远疏,都是交换——一条双向道——两者皆要受益。现在春草也这么说,文娟不解地摇了摇头,这世道真是怪了。
春草突然起身,打开了收录机,收录机里播出了——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几十几条船/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几十几个艘公哟把船来搬……
那声音高亢、字正腔圆的原生态演唱法,好听的不得了。就仿佛在人们眼前现出一幅神异的画面来:深蓝的天空下面是一片麦芒似的黄色,毛翻翻的浪头像无数拥挤在一起的猛兽吼叫翻滚着涌来……河中击楫的众多船夫光着身子,拼命地扳船,拼命地喊着那深沉坚实、质朴豪迈、富有节奏的船工号子来统一扳船的动作,给人一种搏风击浪勇于征服自然的力量美,人们听了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仿佛看到陕北人精神的根基,心中便腾耀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情……
音乐一停,春草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翻了几页对文娟说:“这搭介绍了我表舅。”文娟看到——
孙建国对陕北民歌和陕北文化的理解和领悟最为深刻,《东方红》作为典型的陕北民歌,孙建国对其赋予的感情和创作投入也是最大的。他演唱《东方红》简直是举世无双,充满了豪情,声音高亢,字正腔圆,风格新颖,即保留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又充满了迷人的现代元素,给陕北民歌这一传统之锦添上了现代之花,听来耳目一新……
文娟还没有把介绍孙建国的那段内容看完,春草对她说: “陕北有一个民歌手王晶晶也很有名气,是我表舅培养出来的,声音尖尖的。”问文娟,“你晓得不?” 文娟听说过,对春草说:“以前听过她唱的歌,高音她都能唱上去。”
这时候,外面有人吼了一声:“春草!”春草答应答应了一声出去了。文娟听见外面有个女人跟春草说话,春草叫这人娘,她知道这便是村长说的妇女主任钱瑞英。
钱瑞英声音低低地说:“你说她能不能胜任?”春草说:“我看行。”
不一会儿,春草进来了,说,“饭好了,咱们吃饭去吧。”文娟点了点头后对春草说:“这本书我想看看。”
饭桌上摆着两碗放了荷包蛋的揪面片。
文娟饿极了,本来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将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光了,可她感到自己初来乍到,就吃得很慢。她边吃边端详了钱瑞英。四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端庄大方,眼里透着一种持重、一种温柔和一种严格恪守着的严峻。
钱瑞英突然问文娟:“想不想一直在我们家里吃饭。”文娟想了想,回答:“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钱瑞英改变了腔调:“你自个儿做着吃能吃好,你们教师有村里照顾。”又问,“会做饭吗?”文娟自信地说:“我能学会。”
钱瑞英热情地说:“我教你做饭去。”文娟说:“不用。”钱瑞英说:“你以后可常来家里坐呀!”文娟点了点头。
吃罢饭,春草提说到附近转转。
此时,夕阳慢慢悠悠价落在学校背后的山坡上,开始变得又大又圆,殷红殷红的晚霞铺开来,染红了半个天空。春草领着文娟在由东到西的村路上走,边走边说笑着。返回到村东头时,夜色渐浓,山后的红云完全消失了。
接下来是夜幕降临。村子变得静悄悄的,除了几声狗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家家户户都似得了瘟病一样熬日子,巴望着地里的庄稼快些熟,熟了赶紧收,收了就有几个月粮食吃。
她俩边闲聊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她们才赶紧往回走。
一进家门,钱瑞英说:“春草,人家文老师今天又坐车又走路累的不轻,你们早点睡吧。”
她俩都钻被窝里,还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春草和文娟说得来,她感到自己遇到了知音,多么想说她的那滔滔心事。她声音很低,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收也收不住,甚至忍不住大笑起来。春草还要说什么,外面有了响动,是她娘要起来尿尿,尿盆就搁在地下,娘听见她们的笑声,说:“不要说笑了,早点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才不言传了。
文娟真的累了,听不见春草说话的声音,就很快睡着了。
春草却睡不着。她为睡不着急躁,而越急躁越睡不着,她不是第一次偿到了失眠的滋味。睡不着是因为思维及其活跃。她今天主要是想文娟的事。通过跟文娟短暂的交流,她就被这个女子的个性和对事情非同一般的认识强烈地吸引了。
文娟读的书多,见识非同一般看,问题往往跟别人不一样,那鬼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跟文娟说一阵子话,就能使自己的头脑多开扇窗户。臂如,她跟文娟讲,晚上经常失眠感到很心烦。文娟就说,睡不着时你就闭上眼睛数数,从1开始,数到睡着为止。她说,那是你的办法,我就不灵了。文娟说,你就试一试,看管不管用。
春草还跟文娟讲,以前有个城里来的公派教师,一来就愁得不行,一直心神不安,只干半年就走了。临走还怪话连篇,说这些孩子像土牛木马,谁来也教不会。而文娟说,哪个老师如果对学生有了那样的看法便会抱着那样的态度,就不是一个好老师,也不会把学生教好。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她感到,文娟这话说的跟书里一样。她又问文娟,现在许多村里人舍得背井离乡地往城里跑,你咋进了城又往乡下跑。文娟说,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一个人做最适合自己的、自己所愿意的事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又问文娟以前教过书没有。文娟说一天也没有教过。她又问文娟会不会教。她说完看着文娟,眼睛里充满了热望。文娟像刹那间表现出了富有生命力的激动心情,眼睛放着光说,我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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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1-28 09:12: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8章 梦想成真
夸海口的事,人们见多了。一般说来,人们都不欣赏这套,不就是说说而已,谁不会?就拿文娟来说,她再怎么有信心也排除不了眼前的困难——一开始要胜任教学工作,不是一件容易事。她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上课,不是说她没有自知之明,而是说她从小就喜欢当老师,想早点登上三尺讲台。生平第一次命运给了她惊喜,像得到了一份来之不易的珍贵礼物很珍惜。
杨家沟的老老少少来说,他们也都期望学校的工作从此能出现一个新面貌。可谁都知道,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教师可不是好当的!这个叫文娟的老师会有多少能耐呢?大家拭目以待!
第二天天刚露明,文娟就来到学校,见整个院子干干净净,宿舍木头窗格上已安了一块玻璃。
村长杨贵不知什么时间就站在了院子里,见文娟进来就笑嘻嘻地把她迎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墙壁粉刷得白白的,张贴了五颜六色的标语,满目生辉。黑板上方张贴八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种种迹象表明,昨天文娟离开学校后,村长还是叫人用心把学校的里里外外打扫给拾掇了一下。看来,村里对学校对老师的态度似乎又进入到一种比较积极的状态——充满热情与希望的状态。这种动力来自于对她的信性。她初来昨到,村里人并不了解她,也许是来源于乡亲们对学校一贯所寄予的厚望。
讲桌上摆着一个粉笔盒,一根讲棍,下面一年级8个,二年级6个,男多女少,两拨分开。都木着脸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盯着文娟这个新来的老师。她能够感觉到那眼神里的空洞和冷漠。这些孩子们在一次次迎来新老师与送走旧老师的简单循环中渐渐麻木,渐渐退去了热情。
杨贵像挑西瓜那样,用手摸了坐在前面的一个学生的脑袋,然后背操着手,站在讲台上,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学生们,说:“郭老师进城里做生意赚大钱了,你们晓得不?”有一个学生摇摇头,其他的怔怔地看着村长。
杨贵点了点头又说:“你们是不晓得,不晓得也不当紧。郭老师走了,我给你们又请来了新老师。”他很得意。学生的眼睛转到文娟身上。文娟有点不自在。
杨贵说:“文老师姓文,以后你们就叫文老师。”学生们认真地听村长杨贵讲话。
杨贵朝文娟微笑了一下接着说:“我想讲几句话,可我不想说,你们晓得我为什么不想说?”学生们摇摇头。
杨贵说:“摇头不算,我要你们说。”学生们才齐声长调地回答:“不——晓——得……”杨贵说:“那我跟你们说,因为这讲台上是老师说话的地方,你们要听老师的话,这你们晓得不?”“晓得。”
“晓得就好。你们都给我听着,以后谁要不听话调皮捣蛋,看我咋收拾他。”杨贵说罢就走了。
学生们目送村长出了教室,把头转过来,愣神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文娟。
文娟老师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学生们打开课本,而是打量着他们的脸,笑着问:“你们谁是文艺干事?”学生们又愣了,不眨眼地看着新来的老师,像第一天来学校什么都不懂。
文娟走下讲台,又亲切地问:“你们谁是起歌的。”有个学生用小手指着一个扎小辨的女学生。
文娟望着那位学生,头微微扬了一下,说:“你给大家起一首歌吧。”那女学生绷了一会,眼眨了几下,抿嘴起唱:“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呀,预备唱。”声音轻,很弱,但教室里很静,听起来还是很清晰的。大家唱了起来……
唱不出正调,但比较齐,同学们唱着唱着,就渐渐兴奋了起来。
歌声一停,文娟走上讲台,十几个学生“刷”地起立,喊“老师好”。
文娟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了下头,没有想起说那句“同学们好”,而是问,你们还会唱什么歌?有个学生耷拉着脑袋回答:“就会唱这一个。”
文娟心里想,会唱一个能成吗?不成!每天就唱这么一首山丹丹歌,烦不烦呀!她说:“罢了我再教你们唱几首歌。”见学生们还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她,就手摇了摇,学生们都坐了下来。
文娟又说:“下午就先教你们一首,总不能颠来倒去的就唱那一首歌。”说罢低着头看闹钟,为了个唱歌的问题,整整花去二十分钟。抬起头看见学生们一个个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提出了要求:“坐得要直,手背在身后,胸挺起。”学生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有点紧张,纷纷挺起了胸。
看到有的同学把头抬的老高,还耸了耸肩,文娟就指了指说:“是挺胸,不耸肩膀,头也不要抬这么高。”接着自我介绍:“我姓文,叫文娟,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老师。”说罢从课桌上拿起点名册。
文娟叫第一个学生:“杨虎。”一个小男生起立,抬眼看了一下文娟,张口结舌。他是二年级学生,却在两个年级里,个头最低,一直坐第一排,跟着老师一块儿吃粉笔沫快两年了,还怕老师。
文娟看出来了,就打趣:“我又不是老虎,你们怕甚,别看我是个老师,岁数比你们大,其实都一样,都是一撇一捺。”这样的趣话是听自己以前的一个老师说过的,眼下她急中生智地这么一说,就有立竿见影之效了,学生们哈哈大笑。教室里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
文娟叫一个学生的名,就有一个学生站起来喊:“到。”
学生的喊声一个比一个响,文娟很满意。轮到最后边坐的一位胖乎乎的男生就出意外了。她叫:“杨高。”那男生不言传,一副羞涩的样子。
文娟有点糊涂,她背着手走到跟前,问他叫什么。他斜起眼睛看了一眼老师,依然不言传,低下头回避老师的目光。这是承认错误的一种办法。坐他旁边那个圆头细眼的杨永强就笑,其他学生也笑。文娟叫大家不要笑,走近那男学生说:“你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男生回答:“我叫杨高。”惹得大家又笑。
“羊羔”指的是刚刚生下来不长时间的小羊,这位学生自己不敢说名字,就是怕说出来人们笑话他。没想到。他不说出来人们还是笑话他。
文娟转过了头。点到杨有钱,没人喊:“到。”又叫了一声还没有人吱声。她看学生们,学生们看她。她问杨有钱到哪里去了?学生们一动不动地坐着,瞪大眼望着她,没人言传。沉默了一会,杨永强站起来说:“前几天杨有钱的爹生怕学校要塌伙了,带杨有钱进城里念书了。”
文娟看下闹钟,又是过去二十分钟了。她宣布下课。
再上课文娟一点也不觉得慌张。她先给二年级先教生字生词,罢了朗读课文,然后分段落,讲解段落大意,总结课文中心思想。上学时,老师教她们的那一套,她依然记得。
山里的孩子虽然怕老师,可一年级学生见老师把他们搁在一边只给二年级上课,坐了一会就不安分了,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做小动作,文娟忍不住时用手指了指继续讲。讲罢,她又给一年级讲……
早上放学后,文娟不想吃饭,害起了头疼。
站在院子里,一直琢磨着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一个老师,这课咋上?文娟想起那些活蹦乱跳的学生,心里很有些悲凉。总认为给小学生当老师没有什么了不起,以为随随便便就能上课了。她恨自己当初没有听王老师的话而自己一个人急着上任,一开始就遇到了难题。
万事开头难!
这话放在什么地方都合适!可是,再难也要咬牙硬撑着。一定要弄明白这复式教学的课咋上?她心里明白,对于一个刚刚走上三尺讲台的老师来说,如果开始给学生把课上砸了,家长们有意见,上面就会把你立即辞退——你又不是公派教师,想当老师的人有的是!她想起自己念小学时,也是两个年级一个班,可那时候她是学生,老师怎教的,她现在模模糊糊。她的经验中,总觉得上课就是老师讲,学生听,讲罢学生做练习,练习做完了再做作业……
她仰起头来看天空,发现天上漂浮着几朵云带和几朵白云。一会儿,太阳照射过来,给那些云带和云朵染上一层金色。金光如剑透过云朵一道道泻下,天空显得更加蔚蓝,云彩也更美丽了。
文娟的心情一下子好极了。
宿舍已经收拾的干净整洁,物品放置井井有条,墙壁已被粉刷得白白的,脚地干干净净。炕上铺了一块大床板,床板上她那整洁的被褥床单一一铺好,办公桌上的那个书架上的所有图书排列有序。她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三尺讲台》翻开看看目录,没有复式教学方面的内容。看罢前言,又看了后记,才知道这是长篇小说。书架上又发现一本《复式教学指南》,便如获至宝,不停地翻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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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2-9 10:5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9章 复式教学
一会儿就从书中捞来了一些对复式教学的认识,心里就有点儿谱了,感到一阵轻松——一身的重负卸了下来。她不想仔细琢磨、反复推敲,看出其中所讲的复式教学的所有端倪,就想热蒸的现卖。算时间的话大概有近半个多小时,通过翻阅这本《复式教学指南》,就对“复式教学”有所了解或掌握。
她走出宿舍,到灶房里开始烧火做饭。吃罢饭,见一个小男生推开门进来,她问有什么事?那小男生已经跑的不见影了。她看时间不早了,马上要上中午的课了。
院子里,学生闹翻了天。
回到宿舍,文娟又琢磨了一会儿,才走出宿舍,胳肢窝夹着书本,吹了哨子。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进了教室,各就各位。
班长杨永强喊了一声:“起立!”同学们齐声喊道:“老师好!”
文娟点了点头,说:“同学们好!”
很庄严站在讲台上,文娟按照从那本书中捞来的知识热蒸的现卖。卖的怎样,很快就会得到检验。
她说:“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请二年级的同学看数学第68页内容,一年级的同学跟我一起看黑板。”看着一边的二年级学生都趴在桌子上看起课本来,她开始给另一边的一年级学生上语文课。课文是《雷锋的故事》。她导入——
雷锋是毛主席的好战士,雷锋是人民的勤务员,雷锋走到哪里好事就做到哪里,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文娟念一句,学生们也都摇头晃脑、自命不凡地跟着念一句……念罢课文教生字生词,再朗读课文三五遍,然后要求学生们抄课文,再把每个生字写十遍。上一年级学生都趴桌子上写,就转到二年级学生的黑板前,讲解课本例题……
每日如此,先给二年级布置预习,就给一年级上课,留下作业,再给二年级上……
新来的文娟老师严肃认真,显示出了教师的风范,让学生们心生畏惧,不敢乱说乱动,该听就竖起耳朵听,该写就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
朗朗的书声又响彻校园。
杨贵还在校园转过几回。自他从乡上把文娟接到学校里后,已经和这个学校有了深厚的感情。任何东西,任何事物都是有感情的,你对它好,它也必然会给你回报,你待它不好,它也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在他心中,常念想着学校,惦记着学校,时不时就想过来看看。他今天来看了看,就很高兴,离开学校时还自言自语:“文老师眼神、精气神就跟别人不一样,真有两下子。”
过几天,有几个妇女围着杨贵问文娟的有关情况,杨贵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简直像城里的记者招待会。人们才晓得,这女子是本乡高家峁村的,在城里打工着哩!于是,有人又为她惋惜起来,既然进了城,为什么还要往乡下跑?但后来人们的纷纷议论却变成了一片赞叹之声……
大山的阻隔,简陋的办学条件,这所学校和这里的孩子几乎被外界遗忘了,却没有阻碍他们对知识的渴望,孩子们还有着自己的梦想,并为之努力着,一天续着一天,一年级续着二年级,二年级又续着一年级地连轴转。
文娟感到她这次在学校里不是一个学生了,终于成为了学校的老师。理想的风帆,已经从这里开始启航……高高价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能产生很大的愉悦和快感,看到学生如饥似渴地跟自己学知识,便感受着自己作为老师的价值。
几天下来,文娟的嗓音就嘶哑了。本来小学生按规定,一节课40分钟,但她是一个刚刚登上三尺讲台的代课老师,面对一个教室里两个年级的学生,自然别有天地,上一节课至少要50分钟。上课时必须思路清晰,不能忘记了每个年级讲到哪儿了。每一节课,要争分夺秒,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长出两个脑袋四双手来,适应这号浪涛相击水花四溅般的复式教学方式。
现在把复式教学的基本情况,包括复式教学的特点,以及复式教学的历史,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复式教学与单式教学相对,是中国很早就形成的一种教学模式,发端于清朝末年,乡村广泛流行。
新中国成立后,人口居住分散、交通不便的山区和牧区仍长期采用。其特点是:直接教学和学生自学或做练习交替进行。学科头绪多,讲课时间少,教学任务重,备课时对教学过程的组织、时间分配和教学秩序的处理等就有了复杂的要求。日课表的编制以“同堂异科”编排为好。座次编排宜按左右划片安排不同的年级。复式班的编制,以尽可能地减少各年级之间的相互干扰为一般原则。臂如,一三年级的学生编在一个班里,把二、四年级的学生编成另一个班。
复式教学班的编制大致可分三类:第一类是把两个年级的学生编成一班,称之为二级复式教学。这与单式教学(即把同一年级的学生合成一班,在一个教室内由一位教师教学)相对。文娟的复式教学就属这一类。第二类是把三个年级的学生编在一个班里。称之为三级复式制。第三类是把多个年级的学生全部编在一个班里。称之为单班学校制。
复式教学是个古老而年轻的话题。无论过去和现在,甚至以后,都是因为学生少、师资缺乏、校舍紧张等因素的存在而迫不得已的一种教学模式。因此,提高复式教学的质量永远是一个不衰的话题。虽然教师们的智慧运作和潜心研究已经使得复式教学越发规范和合理,教学质量不断提高。但研究表明,进行复式教学不仅需要教师呕心沥血,还得做到以下几点:一是注意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二是抓好复式班的同步教学;三是要避免复式教学中的相互干扰,以及学生注意力的分散。
普通教学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就很重要,在复式教学中更重要。有经验的教师总是在指导学生使用工具书上下功夫。字典和词典是不会说话的老师,也是学生攀登知识高峰的向导。一年级开始学习用音序查字法,二年级学习了用部首查字典,到了三、四年级便要求学生在字典和词典里不同解释中选出符合课文内容的解释。学会使用工具书,与其说有助于学生从小养成动脑动手的习惯,还不如说是为复式教学的有序进行垫定了条件。
有经验的教师还十分注意指导学生提前预习,交给预习方法,注意培养学生适应复式教学的几个基本习惯。就是边阅读边思考的习惯,质难解难的习惯,独立完成作业的习惯,自己检查和订正作业的习惯。学生有了自学能力,就可以化复式教学的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督促教师上课减少一些闲话,增加一点学生自己做的机会。教师精讲学生多练。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教师每次上课前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胸有成竹、有先有后、有主有次,先低年级再高年级,动静结合,先新授后复习。关于复式教学中的轮换次数总是低年级多于高年级。这既符合小学生每次注意力集中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的特点,又便于教师得到反馈信息,避免教师失控,体现教学的整体性,充分发挥每分钟的效益,确保教学任务顺利完成。
上述是从文娟的教学笔记中整理出来的,是她从事复式教学的经验总结。她的笔记中还反应了自己的一点独到见解。对于《复式教学指南》一书中谈到的同堂语数搭配,她照着试了几次觉得不好,却也不知道怎么搭配才算好,但她心中有一个目标,就是让学生们尽可能避免干扰,都能专心致志地学习功课。试着改为每一节课两个年级都上语文或都上数学,就避免了读语文时的吵闹声,干扰做数学练习和作业时所需要的安静。
那时候不简单啊!搁现在就好了,互联网这么普及,别说像复式教学这类拿不准的问题可以到网上去搜,去咨询,哪怕你写篇什么文章,出远门图个方便快捷,甚至眼皮为什么跳,只要“百度”一下,立马就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给你出招儿。可那时候不行,别说是上网,连台电脑都没有……
一天,文娟给一年级讲完课布置了作业,转到二年级的黑板前,领着二年级齐读课文……学生们的声音小了下来,也不整齐,一个学生扭头张望着窗外。
文娟一抬头,那个头又转了过来。她又抬头,又一个同学扭过的头转了过来。
她说看什么看,却不由得也看。
窗外立着春草。文娟不知道春草有什么事,忙给一年级学生们布置了每个生字写十遍,二年级学生们布置了练习题,才走出教室。
春草却走了……
外来干扰的情况很少,教室里两个年级学生却是互相干扰者,一年级学生听讲,二年级学生预习;一年级学生做练习时,二年级学生听讲。复式教学本来就是一种有动有静、浪涛相击、水花四溅般的教学模式。但动和静是矛盾的。想解决这个矛盾,解决的方法就是避免复式教学的干扰和学生注意力的分散。
              
第50章 万事开头难
日子过得飞快,天天都有新的内容。文娟除了上课,每天清早还安排好自己的课外作息时间,可总是苦于时间不够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确实,她每一天大概都不那么容易渡过。
学生一到校,就忙忙碌碌,开始了“连轴转”的复式教学。学生放学后,要改作业备课,罢了还要看书。她主要看那本《复式教学指南》。
这天晚上,她翻了几页,从一段读起,果然见到了想看的内容——
学生有很好的自控能力,克服干扰的能力,复式教学的干扰就相对减弱。在怎样培养学生的这种抗干扰能力的问题上,有经验的教师总是注意激发学生的学习动机,养成自觉学习的习惯,能够在有干扰的环境中自觉学习,进行自我控制和自我调解,适时地进行一些课堂训练和抗干扰的训练。臂如,同年级学生进行赛读,二重读;教师和学生要适度使用肢体语言进行无声的交际,以缓冲声浪冲突矛盾,减少有声语言的干扰;体势语言是师生之间教与学信息交流反馈的重要手段,可以为创造复式班课堂的良好教学气氛提供有利条件,加之有声语言的表达力和感染力,都有利于提高复式课堂教学的效果。
文娟越发感到,要把复式教学课上得好,上得漂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刚刚从事复式教学工作,就意味着她毫无复式教学的经验和教训可谈,一切要从零开始。
近一段时间,文娟一有闲功夫,就如饥似渴地把《复式教学指南》这本书逐字逐句、反反复复地看。对于书中介绍的关于复式教学的理论,她边学边实践,格外地努力。说到底复式教学的基本方法还是好掌握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学问,也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大智慧。为了解决动和静的矛盾,她联想到自己以往读过的一本书上介绍毛主席在小时候,为了锻炼自己闹中求静的本领,专门跑到人来人往的城门洞下读书。受此启发,她就要求同学们以后一段时间不要想着找安静的地方读书,而是专门凑在家里人撇闲话时读书,在开大收音机音量的情况下读书。
紧紧张张地忙了些日子,文娟澎湃的心潮渐渐平静下来了,就想起了孙玉树。她跟孙玉树不辞而别,不知现在他怎么怨她。孙玉树爱她,这个糊涂她不能装。在城里打工时,文娟真心地希望自己能够对孙玉树好一点。可是不能够。对孙玉树,文娟其实是冷落了。她这样做是存心的,是为了孙玉树好,让他专心致志地学习。现在她提起笔给他写信,除了告诉自己的一些工作情况外,还再三嘱咐他要专心致志地学好各门功课!
第二天正好邮递员来了,她就把要寄给孙玉树的信,交在邮递员手里。过了三天,她正站在校门口等邮递员,想尽快看到孙玉树的回信。远远看见有人推着自行车朝学校走过来,还以为真的是邮递员来了。
走近了些,才发现是王老师。她马上想到,王老师来一定是对她放心不下,想指导指导她。
果然,王老师来后,就听了文娟的一节课,看了作业、教案,感到她为适应教学工作正倾尽全力。
王老师走后,文娟又想家了,想回家告诉一下爹娘,她现在已经当老师了。但她要等到星期六才可以回去。可是,星期六到了,她又不想回家了。觉得自己刚刚当上代课老师,没一点教学经验,对这么复杂难缠的复式教学心里还感到不踏实,想利用星期日这充足的时间看看书,钻研钻研。
利用星期日的闲散时光,文娟把所有的衣服都洗了。天气热,都干得快。往回收时,钱瑞英从门外进来了。钱瑞英以为文娟这个星期天要回家,就是不回家,今天是个星期天起码要到她家里转一转。久等之下不见文娟来,她就来学校看看。果然文娟就在学校里。
钱瑞英说:“星期天不回家,你也不来我家转转。”文娟说:“我刚上任没一点经验,感到当老师难,有点时间就想看看书上怎说的。”
钱瑞英说:“春草大前年当老师时也说难,后来不说却不干了。”文娟说:“我看看书就感到,不难了。”
钱瑞英说:“万事开头难。”文娟说:“您说得对。”钱瑞英说:“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别忘了到我家吃晚饭。”说罢返身走了。
文娟望着钱瑞英的背影,觉得她是个好心人。
晚上,文娟看罢一本书,又拿起那本《复式教学指南》翻看了有一个小时,站起身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就从中受到了些启发,思考着如何将书中看到的东西运用到教学实践中……她又在书架上找一本书要看时,看到了那个蓝皮笔记本就产生一个念头,要把这几天教学工作的心得体会写下来。
写罢,倒了一杯开水喝着,回头看看自己写下的体会,脸上绽出了微笑。
这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也就是要举行“升旗”仪式的日子。文娟让杨永强将旗杆插在学校院子的中心,特意叫他猫下腰压了几块石头。山里有风,不压怕被吹跑了。
微风中,学生们站成两排,前后看齐。录音机坏的用不成了,“国歌”磁带也没有,文娟就热情地用那支口琴吹奏。
校园里边响起了国歌的旋律,声音不是很大,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但熟悉的旋律却雄浑有力。杨永强站在最前面,一把一把地扯着从旗杆上垂下来的绳子。学生们扬脸望着国旗,把头举过头顶。
升旗仪式搞的并不像城里“队鼓咚咚响,队号很嘹亮”,但多少有些庄严、雄壮。
国旗冉冉升起,升到了旗杆顶上。
学生们就地解散后,文娟才看到已经站在院子里的村长杨贵。
“村长来了。”
村长嗯了一声,问她:“你打算多长时间升一次国旗?”
“每周。”
村长说:“还挺正规的。”
“总得给学生们提提神啊。”
说了一会儿话,村长便与文娟告辞了。
文娟感到,在学校里当老师跟在商店里打工完全不一样,换了个人似的。学生都很听话,对她很尊重,不论是上课还是下课,他们总是真诚地喊你老师。好像不称呼老师,就不能张开口对她说话。
当老师不光是有了做人的尊严,生活也一下子变得有趣起来。当老师还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在日常的教学工作中能够不断地享受到美好的成就感。很是满足之余,她要分外珍惜,要尽心尽力,做得有声有色,流光溢彩。
她兴致勃勃地照着那本《复式教学指南》,上了一节又一节的课,有了一点经历,一点体会了,也不免有失败。这些都及时记在了笔记本上。
学生眼中,文娟是最好的朋友、老师,是可以一起玩的玩伴。当下明摆着的问题是,二年级的学生基础很差,她心急如焚。她没有上过一天师范院校,不懂教育学和教材教法。两个年级,一个教室,一个老师,这种复式教学模式,她也是临时抱佛脚,边学边教。什么动静搭配,语数搭配……她豁然开朗了。现在想来,她感到书上写的那些就像指路明灯,真正到了课堂上,书上的那些方法并不灵,还得自己想想应该怎样把书中的理论实际应用到课堂教学当中。在教学实践中,还得自己想法子,就是想着让学生学知识、学得好的法子。甚至觉得那些教育专家的好办法只能写在书上,课堂上具体操作起来,就有许多环节疙疙瘩瘩的,一蛮不顺畅。有时候竟然这么想,让那些教育专家也来复式教学的课堂上试试,保证可以改变他们书中写的某些观点和方法。
文娟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代课老师——初中毕业生,竟然敢这样妄言,让人感到她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其实不然,这也道出了当下教育的弊端。一些教育理论就有“假、大、空”之嫌,一些教育专家就有“假冒伪劣”之嫌。
话说回来。当下学生的基础差,差得一蛮不像个样子,这是文娟没有预料到的。她非常希望身边有一位老师,随时可以请教,随时可以把自己工作中的想法和困难告诉这位老师,及时地聆听指教,得到关怀和帮助,少走些弯路。但没有,把她给愁肠死了。她感到了难,难在没法子想。她感到困惑,困惑过后就是一阵阵失落。唯一驱散她失落情绪的是春草,春草经常来陪她聊天。春草说的多,把有关杨家沟的话题说了又说。有时候也谈过去教学中的体会,她听了也受到些启发。一旦春草不来陪她,她就想看看书。
一天下午,文娟在书架上翻来覆去找她想看的书,却是翻到了李老师临别时给她的那个蓝色笔记本。见物思人。她想到了过去的李老师,忽觉李老师飘然而至,音容笑貌清晰如昨,不禁心动,记忆从脑海里闪现出来——想起了那时候的一件事。
一次,她有病在家里呆了三四天。李老师叫一个同学将每天的作业题说给她,她看看书,作业题就能完成。但对那些内容的掌握总感到不像在课堂上听李老师讲课那么踏实自如。当她再回到学校上课,没几天就赶上中期测验,她的成绩退步了。李老师说她因病把学习给耽搁了,与学习好的同学有了差距,就像得了病一样,差到哪里,就从哪里入手,补到哪里。后来,李老师经常利用课余时间辅导她,她很快就超过了那些学习好的同学。想到这里,文娟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认识:眼下这些学生的基础差,也要像李老师说的那样,学生差到哪里,就从哪里入手。
这是文娟业务水平的第一次自我提高,这将会在她今后的教学工作中发生深远的影响。
文娟也感到,以前在城里打工,活再苦再累,店门一关就什么事都没了。学校里当老师就不一样了,每天眼一睁开就忙,忙得洗把脸,疏理几下头发就开始领学生晨读。罢了就上课,节节课连轴转一样的复式教学,学生有动有静,她没有静只有动,一直忙碌着,用她自己的话说,忙得脚踢后脑勺子了。
学生放学以后,文娟尽管感到疲惫,可脑子里依然在不停地想,哪些内容学生听懂了明白了,以后备写教案和讲课时还要注意……想呀想的,想得很兴奋。兴奋一阵子后,还得坐下来批改作业。改罢作业“工作”便从一种形式转入另一种形式——写教案。写罢教案再看书。课余时间很少到村子里走。只是有时候去春草家里。
春草有好几天没见文娟了,她很想见她。她对娘说:“我一见到文娟,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钱瑞英问:“是不是一见如故?”
她点了点头说:“好像吧。”现在春草就想去看看文娟,不知她这几天除了教学,还在忙什么。也想跟她说,不忙的时候来家里坐坐。也许她现在还忙着批改作业、备课。但不要紧,可以等一等,等她忙完工作再说。
晚上,春草来到学校,见文娟宿舍的灯亮着。
近窗,扒窗户瞅,见文娟坐在宿舍里写教案,就轻轻地唱几句,慢慢经过门前。
春草唱的是《三十里铺》——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四妹子爱了三哥哥/他是我的知心人……
文娟起身从门里出来,愣住了,见春草袖着手站在院子里那颗大榆树下,望着她发笑。倒是春草走上前来,仍然笑着说:“咋不让我进去?”
“我……”文娟不知说什么才对,也笑了笑,用手把春草拨了一下。春草跟她进了进宿坐下。撇了没几句,见文娟跟她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就有点不高兴,起身想走。离开时,看了一眼炕上的被褥。
文娟顾不上跟春草多谝,许许多多教学上的难肠事正困绕着她,需要她在很短的时间内马上解决掉。她要很快步入正常的教学秩序当中。她又开始了写教案。写完了教案,她很想去找春草聊聊,可时间不早了,已经是深夜了。她又开始了读书。
与半年前投靠高有富想当老师的绝望相比,文娟特别珍惜这时候的忙碌。她一点都不觉得烦,不觉得累,倒感到活人的一番畅快。在这里她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的世界,便可以自己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精神上享受着一种无限的快活。用不着像以前在城里打工那样,老觉得自己什么都低人一等,每时每刻每做一件事,都要看老板的眼色行事。一个人要活得有意思,不仅是有了钱吃好的穿好的,还有许多她三言两语不能概括出来的东西。
对于教学当中的一些问题,她一想起心里仍然发慌。但跟刚开始已经完全不同了。她以后也决不松劲,而要坚持下去。一切都刚刚开始,她的心不能乱,教学工作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旦退起来,那就前功尽弃了。
这一天的第二天上午放学,文娟收到了孙玉树的来信。三页信读了好半天才读完。信中没有指责她不辞而别,而是说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去了书店,从老板口中得知她已经去庙沟乡当老师了。过几天后,问了王秀秀才晓得她在杨家沟小学。信中除了说他每天都在下决心,一定要十分努力地学好功课,为了将来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打下良好基础的话,还说自己现在是第二次给女同学写信,但第一次给女同学写信也是写给她的。
当然,这也是文娟第二次收到男同学给她的信。她来到杨家沟已经两礼拜了,为适应教学工作正倾尽全力。可是,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城里念高中的孙玉树。人心里最沉的是对某个人的爱。
这天晚上,文娟失眠了,脑子被记忆的流水磨得发烫。这个时候如果爬写起来给孙玉树写回信一定能文思泉涌。她想得更多的倒是孙玉树的学习方面的问题。第二天给孙玉树的回信中,关于学习方面的问题她谈了很多。
信寄出后,文娟感到很幸福。还有一个人也叫她很幸福,幸福的嘴都歪了。周末下午放学,她要回家看看爹娘。可又一想,被褥好久没洗了,有点脏,是不是利用这个星期天拆洗一下子。正这么想着,钱瑞英就像风一样进来,二话不说,将炕上的被褥抱起来往外面走。等到她明白过来,钱瑞英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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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2-21 11: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1章 高有富的私心
杨家沟与高家峁有十几里地,之间摆列着一条条沟壑和一座座峁梁,每条又大又深的沟壑统进十几条小沟,小沟和小沟之间分出一座座峁梁。
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绳子被人不经意地扔在那里。还岔口多,不是当地人走起来会忧心忡忡,也许会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北了。一旦走错了方向迷了路,走向绝路是一定的。其实在山里行走主要是看方向,只要不迷了方向就能走到目的地。文娟是当地人熟悉山路,她晓得往家里走的大致方向。
一个人走山路,即便是刻意控制速度,也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稍不留神,步伐就自动加快了。她的步伐却没有加快,因为她的心中思绪万千。
三月离家出走到现在,一晃两个多月了。文娟感到这段时间比以往度过的所有日月都要曲折漫长难熬,一切都用语言无法表达。在杂货店里打工时,老板诡计多端要加害于她,她都没有退缩,没有趴下。书店里当营业员时,尽管老板待她不像在杂货店那样,但她总是心有余悸,每天蜷胳膊屈腿的不那么自在。
前面又是一道坡,她的步伐加快了,一过坡顶,她就看到她们村子了。心想,她终于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要回家了,爹娘会是怎么样的高兴?
其实不用她说,她爹娘已经知道了这一消息。杭秋兰认为女子没有亏了她的心,辜负了她的期望,她为女子高兴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那次听到城里招工的喜讯,兴奋得逢人便说。在她内心深处倒像是收割完一季庄稼,可以长长地出一口气。但她又有了心事。人的心事往往是此消彼长。她的心事就是在外当兵的儿子文涛的婚姻问题。在这件事情上,她跟文双奎的煎熬是一样的——彩礼去哪里打闹……
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民出身的女子当了教师,很快就会传遍村子里。不过,一般人传播这类事,就好像传播普通的新鲜事一样,不会引起什么反响。村支书高有富听到这消息后有点不相信。文娟在本村当不上教师,还能在外村里当?他相信了之后,却不可能无动于衷。文娟是他们村里的人,杭秋兰多次求他并送了礼却没能当上老师,而在别的村子心想事成,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内疚开始隐隐刺激他那颗冰凉的心。不过,最让他心酸的却是郝艳华不依不饶的埋怨:“那时我就劝你不要使绊子,让文娟当老师,教咱们的儿子,你一句都不听,而今后悔了吧!”高有富倒说她:“你咋胳膊肘往外拐了。”郝艳华说:“是我胳膊肘往外拐还是你胳膊肘往外拐了?”高有富本来心里有气,郝艳华又不依不饶价给他气上加气,就火了:“你哪那么多的废话,会不会说点有用的?”他讨厌别人说废话。什么叫废话?说些过去的没用的事。高有富见郝艳华再没话,他也就再没言传,两只眼睛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
他虽说是个一辈子“说道理”的人,但有些道理他原先未必就懂。现在经郝艳华这么开导,才使他真的感到后悔了。不管咋说,他毕竟明白儿子的成长教育是大事,为了一粒芝麻而丢掉了西瓜,已经造成了因小失大的事实,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那时候他盘算,杭秋兰一心想让女子当老师,不听他的“话”就会重礼求他,他得等着。说穿了,他就是等杭秋兰怎么求他。一等等不来,他才终于下了决心用了别人家的女子当老师。不用说,村里那些一年级学生的家长,也跟郝艳华一样,对高有富有怨气。高有富在村里的威信下跌了一截自不必说。
自后的日子里,高有富脑子里还一直盘旋这件事,不知文娟咋当上了教师。按说,文娟家里无钱无势,她咋疏通乡政府到外村当教师呢?不论怎样,对这个女子不能小视!他渐渐觉得,文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农村年轻人中很少见的。后来他慢慢琢磨才意识到,除了性格最主要的是这个女子喜欢读书。他听说文娟在城里给一个书店打工,一定读了不少书吧!
文娟这次回到村里,在村路上,高有富一见面就像长辈一样,询问起了她的情况。她说什么都好着哩。
他略显尴尬,但很快就表现出热情状:“文娟,问你个事?”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什么事?”
高有富说:“你想不想在咱村里当老师?”她叹了口气,说:“我以前想过。”
高有富看文娟态度有些硬,又略显尴尬,但他还是笑了笑,问:“现在想不想?”文娟怔住了。本来她很想在本村里小学当老师,每天放学回家还可以帮爹娘一把。然而她娘多次求高有富开恩未果。现在高有富回心转意主动提说这件事,她咋都反映不过来。
这个高有富咋对她突然关怀到如此程度?
高有富有高有富的打算。不是说他怕村里人知道了真情,要遭受众人耻笑唾骂,或是说郝艳华为这事情指责得他很难受,或是因为现任教师水平低得让他那顶门立户的儿子一蛮念不进去书。而是因为前几天在乡上开会时,杨家沟村长杨贵一见他就说,他们高家峁的文娟在杨家沟当老师了。他惊了一下就问,教的怎样?杨贵很神气地说:“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非常好!”
高有富以往对杨家沟学校的状况也有耳闻,没想到文娟这一接手就扭转乾坤了。他满脸的不高兴,后悔极了。过去,高有富给别人白帮忙办事郝艳华牢骚满腹,后来他耍权要图别人钱财,要耽误儿子的前程,郝艳华从另一方面有了不满,就经常在他面前唠唠叨叨。现在他主动提说让文娟回村里小学当老师,仍然存在一个面子问题。他实在不想弄这二回头的事。但只要对儿子有好处,他还再能想什么呢?他今天就是想探一探文娟的口气。可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文娟忘不了娘当初为了她能够在本村小学当老师,所受到高有富的责难。如今高有富见她当老师了,便又想为了儿子的前程让她回来在本村当老师,她的感情根本转不过弯。宁愿在外村里多吃点苦头,也不愿让高有富心想事成!于是,她沉静如铁地对高有富说:“我现在就想在杨家沟当老师。”高有富被这话顶到了墙根上,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又见文娟拂袖而去,感到太没趣了。
文娟回到家里,就把见到高有富的长长短短给爹娘说了。文双奎倒觉得没必要跟高有富争言闹气,女子回本村小学教书也好着哩。杭秋兰回想起年前为女子当老师求高有富的前前后后,就对老汉的态度表现出不满情绪。不是说她认为高有富这是猫哭老鼠假慈悲,或是觉得她无疑等到了笑傲高有富的最好时机而幸灾乐祸,却是慎重地问文娟自己咋想?文娟把先前给高有富的答复又说了一遍,就说宁可不当老师也不愿回来。杭秋兰理解女子的心情,女子的性格随了她,女子是匹好马,好马不吃回头草!但她对高有富出尔反尔不理解。高有富不为村里人想也该为自己儿子想,给学校应该聘个好老师,却是……
杭秋兰对女子说:“你在杨家沟小学当老师也一样,都是教书育人。”文娟见娘说了一句很文气的话,就说:“娘,没想到你的文化水平也提高了。”
杭秋兰说:“女子能为人师表,娘可不能还土里土气。”文娟觉得娘对她当老师十分高兴,就要问娘一个问题:“我能不能当一个好老师?”
杭秋兰说:“能,当然能!”坦率地讲,杭秋兰的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她听人说代课老师跟以前的民办教师不一样,根本不可能转为公派教师。她心里,还是希望文娟在城里找个工作。因此,她说女子能当一个很好的老师只不过是一种假想。
文娟在家里呆了一天。临离开时,娘对她说:“去了学校就好好教书,礼拜六就回家来。”又说,“不管在哪里工作都是暂时的,家是永远的。”
从事多年教学工作的人,晓得一个教师要把教学工作搞好,除了具有一定的业务水平外,还得一门心思地扎进教学工作当中,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时间久了必将陶醉进去。就像有人陶醉于跳舞,有人打麻将、喝烧酒、吸食毒品一样的陶醉,想不陶醉也不行……这样才能扎得深扎得远。
文娟就是一头扎进了教学工作当中,要把自己最鲜活、创造力最旺盛的青春年华无私地奉献给壮丽的教育事业。她的心情非常的好,感到人生有了新的奔头。这是她后来一系列神奇和复杂表现的开始。她把教学工作看得很神圣,充满信心,如鱼得水般地陶醉在其中,不知不觉中就产生了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在困难面前不退缩,不逃避。
如此挣命到底图个什么?
能给她带来多少好处?
这恐怕只有天知道!
但有一点人们是知道的。不论在任何时代哪行哪业,只有年轻的血液才会如此沸腾和激荡。年轻人都不同程度有过自己的少年意气,有过自己的青春梦想和冲动。他们虽然没有什么大苦恼,但内心常常感到躁动不安,每一天里也充满了小小的成功与烦恼、欢乐与忧伤。
文娟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上面压着多少师范院校的毕业生,在各自的教学岗位上也在尽职尽责地工作,这个文娟能折腾出个什么样呢?她的行为无非就是轻举妄动罢了!
但文娟就是文娟。
我们已经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当老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话。她是一个优秀的初中毕业生,而且她十分喜欢读书,读了许许多多的书……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两三个礼拜下来,文娟对学校里的日常事务就熟悉了,复式教学的门道也晓得了许多。学生上课也不像以往那么发呆,每节课教师任务也都是严格按规定在四十分钟完成,到时间就下课。她乐了,笑了,笑容像一朵盛开的山丹丹花似的,心里也踏实,不再胡思乱想了。杨家沟小学让她的人生有了目标有了计划,生活有了奔头。
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无论课堂上,还是课余时间,学生缺乏活泼劲儿,一副皮皮沓沓的样子,学生杨虎做作业不认真老出错,她提出了批评。杨虎说他不爱学,做作业就头疼。她说,一个学生必须要爱学习。话是这么说了,却也犯了愁。学生不爱学习就是大事,一个学生一旦不爱学习,任你老师怎么督促、强迫他勤学,也无济于事。学生在校时间文娟顾不得想这些事,放了学改罢作业吃罢饭,她就想。想到天黑了就趴在煤油灯下写教案,罢了继续苦思冥想,枯坐到深夜,她才想到一本书中的一句话——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随之就想起了她读初中时候的事。那时候王老师也特别注意培养同学们的学习兴趣,讲的那个陈景润的故事又进入了她的脑海。她对数学充满了信心就得益于此。还想起了读小学时,在李老师的教育下,同学们每天都活活泼泼,对学习很有兴趣。
她感到学校里要是没点儿生气就死气沉沉,学生学起来感到没趣就觉得苦,如同生活在苦海里。臂如说,那天课后她站在讲台上说,下一节自习时间自由活动。怎么活动她没说,叫学生自己去想。下一节课她来到教室,同学们一个个都傻坐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她。前几天她想搞个主题班会,要求同学们都参与,都出谋划策。可是,直到现在竟然没一个学生拿出办法来。
              
第52章 启蒙教育
最让文娟揪心的还是学习上的问题。
她发现许多学生整天就是背书、背公式,做习题只求答案,不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她要求学生独立回答问题时,不是不敢说话,就是不能准确回答问题……她生怕伤着同学们的自尊心,尽可能语调平静耐心说服,像护花使者似的。她没有对学生进行千篇一律的思想教育,把动脑筋思考问题说得多么重要,一心想着让学生们思考、思考、再思考。而是想起了她读小学时,李老师给他们讲故事的情景,文娟就从那时崇拜李老师。至今她不仅崇拜李老师本人,更崇拜李老师讲的那些故事。现在她也想攒起心劲给学生们讲故事。讲的故事里,学生最喜欢的是李老师以前给他们讲过的《乌鸦喝水》的故事。她讲完了这个故事,跟当年李老师一样,向同学们提问:“今后遇到了困难,你们是想办法解决,还是被困难吓倒呢?”同学们齐声回答:“想办法解决!”
还有一个《曹冲称象》的故事学生们也喜欢——三国时期,魏王曹操的小儿子曹冲聪明伶俐、智慧过人,深得曹操的宠爱。曹冲还爱动脑筋,才五六岁的年纪就可以想出办法来解决一些连大人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一天,吴王孙权派人给曹操送来了一头大象作为礼物。北方没有大象,曹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庞然大物,光说腿就有大殿的柱子那么粗,有人走近比一比,唉,够不到它的肚子。曹操很是好奇,就问送大象的吴人:“这头大象有多重?”吴人回答:“鄙国从来没有称过大象,也没办法称,所以不知道大象有多重。早就听说魏王才智过人,手下谋士众多,个个智慧超群,请您想出一个办法称称大象的重量”曹操一愣,他随心所欲地问吴人的一个问题,却成了摆在自己面前的一道难题。绝对不能丢这个面子。他传令下去:能称出大象重量的人,重重有赏。嘿!这么大个家伙,用什么称呢!大臣们纷纷建言献策。一个说:“造一杆顶大顶大的秤来称。”曹操反驳说,秤造出来了,也没有人能提得动啊。另一个说:“要造多大的一杆秤呀!再说,大象是活的,也没办法称呀!干脆宰了它,切成块儿称。”曹操斥责:“怎么能把吴国送的礼物毁坏呢。”有人随声附和:“你这个办法呀,笨极啦!为了称重量,把大象活活地宰了,不可惜吗?”……大家都绞尽了脑汁,苦苦思索出许多办法,一个个都行不通。就在大伙儿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小孩冲忽然走到曹操身边说道:“父王别急,我有个办法可以称出大象的重量。”曹操一看,是他的爱子曹冲,就笑着说:“你小小年纪,有什么办法?”曹冲说出了办法。曹操听了大喜。于是,曹操率领众大臣来到了河边。河里停着一只大船,曹冲叫人把象牵到船上,等船身稳定了,就在船舷上齐水面的地方刻了一条道道。接着叫人把象牵到岸上,再把大大小小的石头往船上装,船身渐渐往下沉,沉到刻的那条道道和水面一样齐了,曹冲才叫人停止装石头。大臣们睁大了眼睛,不由得连声称赞:“好办法!好办法!”他们谁都明白,只要把船里的石头分别称一下,重量加起来就是大象的重量了。最高兴的还是曹操,他眯起眼睛看着爱子,又得意洋洋地望望大臣们,好像心里在说:“你们还不如我的五六岁的儿子聪明呢!”
文娟讲述的故事有小故事、大故事,她知道对这些故事如果不能另辟蹊径,仍然是步人后尘地讲一个老套的故事,意义实在不大。如前面她讲那个《乌鸦喝水》的故事,再如她讲这个《曹冲称象》的故事,都是把那些故事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话语,最后却是启发学生们遇到困难,要开动脑筋,想办法解决。她感到,小学低年级学生的启蒙教育是至关重要的。启蒙教育其实就是让学生热爱学习,学会学习,像毛主席说的一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启蒙教育就发生在一个学生最难熬、也最难迈坎的当儿,在一个学生整个受教育中的地位如同杠杆的支点。某个物理学家就说过,给他一个合适的支点。就可以把地球撬动。只要有足够到位的启蒙教育,任何学生都可以成为好学生。
学生的启蒙教育方面,她很快探索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方法。她认为学生的启蒙教育过程中,学生的自我感受很重要。
所有的启蒙教育中,学生最喜欢玩智力游戏。智力游戏中,学生最喜欢的是火柴棒游戏。赏玩火柴棒游戏时,他们那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简直有如到了一个童话世界。
臂如,文娟给二年级学生出了这样一个题目:下面是用火柴棒摆成的算题,显然不成立:
14+7-4=11
请你在上面算式中只移动一根火柴就成立了。谁来移?
学生喜不自胜,立刻打开自己带来的火柴盒,捏出来几根火柴,开动脑筋,在课桌上摆弄起来。不一会儿,教室里一双双小手树林一般竖了起来。
文娟笑眯眯地一指,杨永强站起来情绪很激动,那双动人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他给出的答案是:
14-7+4=11
永强有点沾沾自喜。可是,文娟又将算式变了一下,语气也加重了:下面也是用火柴棒摆成的算题,显然不成立。
14-1+1=3
还请你在这个算式中只移动一根火柴使算式成立,怎么移?
大家都摆弄起了火柴棒。永强摆弄了一阵,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住了。不仅把永强难住了,同学们都被难住了,一双双眼睛如饥似渴地盯着老师。怎移呢?
永强感觉这不是在玩游戏,是变魔术,不知该怎样回答。但他不甘心,心里翻腾着强烈的求知欲,不停地摆弄着火柴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了足足有一刻钟,他面容紧张了,头上都浸出汗珠了。
文娟有思想准备,轻轻地说:“会做那个,这个就难不住。”学生们不出声。
文娟又把语气加重:“这个问题一定难不住你们,得好好开动你们的小脑筋呀!”她本来想提示一下学生们,叫他们从等号右边的3入手,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不是说她觉得这些智力题若是提示,求出答案和没求出答案,智商都差不多,而是想让同学们自己硬往出来绷。
绷了好大一会儿,杨虎举起了他的小手,昂着头,闪烁着天真活泼的大眼睛,手指着横七竖八地摊在桌子上的火柴棒,抽抽鼻子说:“老师,我摆的,你瞧瞧,对不对?”文娟走过去一瞧:
114-111=3
她点了点头,眼里突然闪出欣喜亮光,显出满意神情,似乎还有成功者兴奋,甚至有些激动。她摇了摇手说:“大家都过来瞧瞧!”同学们一个个饶有兴趣地走过去,看到了答案,都吃惊得目瞪口呆!
她抓住时机讲:“玩智力游戏不像解常规数学问题,除了要动脑筋慢慢来,由易到难,由简到繁,再化难为易,化繁为简,还要多积累解题经验。臂如上面这个移火柴棒游戏,看上去很麻烦,如果想到从算式的答案入手,考虑怎样两个数的和或者差等于3,思维到了这一步,答案就一下子会冒出来……”学生们的思维一直随着老师的讲述起伏着,好象漫步到数学海洋里了。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加之思路清晰,不停地做手势,一下子把大家给迷住了。听着听着,心里也得意着。
学生得意。文娟也得意。她觉得,数学智力游戏的确是对学生智力的挑战,形象地说,游戏编者和玩游戏者双方似在捉迷藏,游戏编者干的是藏的事情,玩游戏者干的是找的事情。藏有藏的奥秘,找有找的诀窍。“找”不能像找东西一样翻来覆去的找,最后由于东西所放位置的空间是有限的,东西总可以找到。而数学智力游戏中的“找”就不一样了,这里你也许是在一个无限空间里“找”,你翻来覆去怎么能够找到?非得有诀窍不可!而对于“找”的门道和机关的探索,对于“找”的规律和经验的总结,便是这里的诀窍。
文娟发现,关于自然数的游戏同样令学生迷惑,就给同学们讲了这样一个《必胜策略》游戏——
甲乙两人玩报数游戏,甲先报,乙后报,两人轮流着报。从1开始报到30,规定每人每次只能依次报一个或两个数,谁最后报30为败者。
题意有点抽象吧。细说一下。臂如,甲报1,乙就可以续报2,或者2,3,甲报1,2,乙可以续报3,或3,4。当甲报1,2,乙续报3,4后,甲又可以续报5,或5,6 。如果甲报5,乙就可以续报6,或者6,7;甲报5,6,乙就可以续报7,或者7,8。以此类推。
这个游戏同学们可爱玩了,玩得兴高采烈。
文娟也很高兴,就提问:甲乙两人谁有必胜策略?同学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知道这个必胜策略有点绕,同学们不是一下子就能想不出来。即使想上几天也未必想出来,她只好把答案告诉了同学们:甲有必胜策略。还讲述了推理过程:谁要取胜,不报30这个数,这个人必须报26。臂如甲报26,乙报27,或者27,28。如果乙报27,甲续报28,29,乙只能续报30;乙报27,28,甲续报29,乙也只能续报30。以此类推,这个人要取胜必须报23,20,17,14,11,8,5,2。这样来说,甲有必胜策略,他可以先报1,2,乙如果续报3,甲就报4,5;乙续报3,4,甲续报5。甲报8……甲报17……甲报26……
文娟越来越热衷于给学生讲故事,以及跟学生们一起玩智力游戏。讲故事中的快乐,玩智力游戏中的兴奋,一下子全加在了她身上,也加在了学生们身上。她有时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劲,这正是她喜欢当老师而献身于教育事业的结果。
虽说文娟在杨家沟小学一炮打响,博得了学生、以及村长杨贵和许多村民的赞扬,但仍有些村民对她的教学工作有这样或那样的说法。有一种说法是,她以前连一天教师也没当过,又不是师范毕业生,猛一下独立在一个学校教书,不出洋相才怪哩!还说她爱摆“花架子”,学校是老师给学生教知识的地方,而不是“玩”的地方,说她跟学生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游戏不顶屁用,考起试来根本不凭靠这些花架子。与此同时,村里也有人说文娟是教育专干王三平的亲戚。但这种说法很快被另外的人否定了。
她无心去理会各种各样的无稽之谈,她认为一些农村小学教师不愿做开发学生智力的活动,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认为农村孩子笨,那些智力游戏难,让农村学生去玩那些智力游戏,费时费力还难见收效,而她不这么认为,感到农村学生一点也不笨,只要老师肯花力气,耐心地引导学生们动脑筋,是可以进行的;第二个原因是认为这样的活动跟学生学功课没有什么联系,也不体现智慧,只是一点小聪明。她不这么认为,只想着用一些丰富多彩的智力游戏充实学生们的课余活动,让他们动脑筋,活跃思维,开发智力,养成爱学习的好习惯,成为一个有智慧的孩子。同样也是使学生在学习时多有乐趣,少有烦恼,脱离苦海进入乐园。不过,学生一旦喜欢动脑筋以后,便会思潮如涌,什么样的问题都会提出来。教师必须博览群书知识面广,才不致被学生问倒。
学生除了学习方面的问题,还有其它很怪很怪的问题。
杨小燕的爷爷是“阴阳”,杨虎问文娟:“阴阳是什么?”文娟想了想,就举例解释:比如太阳和月亮,白天和黑夜,男和女,多和少。
她又趁热打铁,让学生再举一些阴阳相对的词组。
大家说出:对“阴阳”半懂不懂的,一时感到茫然。文娟启发,世界上万事万物是由阴阳构成的,还举出:长短、粗细、大小等,同学们便开动脑筋,接二连三价举出:高低、深浅、轻重、进退、快慢、缓急、对错、好坏、爱恨、情仇、里外、分合、明暗、天地、正反、前后、上下、左右、出入、老少、新旧、冷热、贵贱、穷富……
更怪的是,一个学生竟然想起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她:“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人们怎知道的?”望着眼前这个只有八九岁,刚刚懂事的孩子,文娟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连一般大人都想不到的问题来。她默默地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长这么大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她想了片刻,开口:“你的问题我要回答也是一言难尽,但我告诉你,只要一个人像雷锋一样多做好事,人们就会知道,就会受到人们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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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人 | 2016-2-29 09:37: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3章 对不起,我舍不得他(1)…
先别急着往下说文娟教学中的有趣故事,先还是来说她娘杭秋兰又接到城里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常如莲寄来的,信中说她又给文娟找了个在医院里熬中药的工作。常如莲以前给文娟找的护工工作被一口拒绝后,心里很不高兴,那工作也不是谁想干就能干得上。可事后又一想,文娟虽然是村里来的,但人聪明伶俐,模样不赖,见天打扫厕所,自己也于心不忍。她已经后悔把招收护工的事告诉给杭秋兰了。后来一想起杭秋兰对她的一脸信任,完全当她是一个活动能量很大的人物,就想着满足杭秋兰这份心愿,不想把文娟进城里工作的这扇门堵上。后来干脆豁出去,帮忙帮到底,一门心思地要给文娟在医院里寻个事干,她千方百计价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费尽周折死缠着院长不放,说文娟是她的亲外甥女,请院长开恩,总算成功了一半:院长答应只要有机会就给她的亲外甥女安排工作。
不久,医院里进回了一台熬中药的机器,要三个人轮班操作。正式人员嫌药味太浓,呛的厉害,要招聘三个临时工来干。常如莲打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找院长。
院长开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说要优先安排院里的职工子弟。常如莲坚持不懈价给院长说了许多好听的话,院长心里热热的,终于点头答应了。
能像常如莲这么理解一个农村母亲的心情,能再一再二地全力以赴给一个算不上什么亲戚的农村女子找工作,令人感动不已。
杭秋兰看信后,就感动不已,仿佛她那荒凉的心田变成了绿洲。她想,在城里的大医院工作,怎么说也要比在村里小学当个代课老师强的多。
这时候,快过端阳节了。端阳节是中国人的一个传统节日,人们都讲究这一天吃粽子。杭秋兰本来想包粽子煮好给女子带几个,可煮粽子很费时间。晚上睡在大炕上,她就把文娟进城里上班的事告诉了老汉文双奎。他不表态,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你看着办吧。
杭秋兰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问题:女子会不会听她的话去城里的医院上班呢?这倒是个问题。她觉得女子长大了,脑子里常有些不切实际的怪想法。唉,也许是书读的太多了。不过,她想自己还是有些把握叫女子去城里上班的。文娟上次回家对她说起在城里杂货店打工的一些事情,虽然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没有明说,但她也猜出了几分。她觉得女子现在起码知道给个人老板打工是多么的难。后来女子又去杨家沟当教师,这不仅是女子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可当上老师后,按女子告诉她的情况看,工资待遇一蛮低的不像样不说,以后能不能转为公派教师也难说。至于说,进城里的医院会有什么前途,常如莲没说,她想不来。但她就觉得城里毕竟是城里,医院毕竟是公家单位,歪好比呆在杨家沟小学当代课老师强。
第二天,杭秋兰就托人捎话让文娟回家,却没有回来。她想,文娟工作忙吧。说不准还有其它什么原因。
第三天吃罢早饭,喂了猪羊,杭秋兰就急急忙忙往杨家沟赶。
文娟正在上课。杭秋兰咳嗽了一声,推开教室门。
文娟看到娘进来了,就赶紧给学生布置了练习题,就拉着娘来到了宿舍,问:“吃了吗?”杭秋兰回答:“吃了。”其实她吃了早饭,午饭还没有吃。但不管怎样,乡下人都喜欢这么回答,也许是不愿意让问话的人失望吧。
文娟又和娘聊了几句,问娘:“有什么事?”杭秋兰说:“大事。”说罢用手指了指,她知道娘的意思。闭了门,杭秋兰才告诉了她找下工作的事。“真的?”文娟眼睛亮了,兴奋地靠近娘。她心里想,这算得上是一份得意的工作,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一脸的喜气,胸脯也挺得比平常高,心里的得意就别提了。似乎觉得自己十分走运,十分幸福,几乎像小鸟一样要飞起来了。然而,张开了双臂,却有点儿飞不起来。
文娟当上代课老师,心里就再没想找工作的事。她太喜欢教师这个职业了。已经很满足了。
下课时间到了,文娟吹了一下哨子,学生们纷纷从教室里跑出来,蹦呀跳呀,也有的急忙进了厕所。
上课时间到了,文娟又走出宿舍,吹了一下哨子,学生们都争先恐后地进了教室。
站在讲台上,文娟的目光像手电筒一样在每个同学的身上扫描了一遍,一张张脸上的一双双眼睛在看着她。她不由得心里一沉,有点儿舍不得离开这些学生了。孩子们上学机会来之不易。她离开了,学校的教师又会和以往一样,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唉,学生们的学习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放学后,杭秋兰见女子很坦然地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把她凉在一旁,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就慎重地跟女子谈起了话:“娘看出了你的心事,你是不是不想到医院工作了?”其实,文娟并不讨厌去医院里工作。姨现在给她找的这个熬中药的工作跟前面的护工工作不一样,也许还是很有趣的工作,可以来到一个新地方,结识一大批新的人。她已经不像学生时代了,很想结识人的。她只是不忍心离开这些孩子们。娘问她,她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杭秋兰依然沉着地问女子:“你说话呀,到底想不想去?”文娟吱吱唔唔:“我……我没想,等我改完了作业再说。”
杭秋兰听了自然不受用,把文娟的肩膀按了按,说:“你脖子上长的就是脑袋,而今就想。”文娟不改作业了,继续想,一想鼻子就发酸。虽然她也向往着城里医院难得的工作,可真的要叫她离开这个学校,离开那些学生……
杭秋兰的脸阴了,催促她:“快说话呀!”文娟如果痛痛快快答应了娘,娘的脸就会一下子由阴转晴,她明天就可以进城里去医院里上班。能答应吗?她又想了想,也慎重地说:“娘,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你不要操心了。”
杭秋兰说:“你这娃拧劲又上来了,你说不让我操心,我就不操心了。”又说,“文娟,你在娘面前永远是个孩子,娘对你操心到死,才算罢了。”文娟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急。”
杭秋兰说:“咋不急,及早不及晚,早点上班早踏实。”文娟壮壮胆,照实说:“我,我不想……”
杭秋兰愣了愣,说:“你说甚?说,不想?”文娟说:“我在这里当老师是王老师对我的信任。”又说,“村里对我也挺关心的。”
杭秋兰说:“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又说,“而今看病的人多了,在医院里上班以后会有出展的。”又说,“而今机会难得,你要好好想一想,别闹小孩子脾气。”文娟说:“我想,我想……”
杭秋兰一挥手就打断了她的话:“你想什么,当代课老师有什么好的?杨家沟有什么好的?非要厮守在这里。”又说,“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苦口婆心给你说道理,道理给你说了一河滩,你油盐不进,一句都听不进去,你以为工作就那么好找?”又说,“这是你姨费老劲儿给你找的工作,知道不!”文娟不言传了。她默默地低着头想:这对自己算是个重大的决择。可她现在不想贪图城里工作的名好听,而是要干自己喜欢的教师工作。
有好一阵子,娘俩都沉默不语,各想各的心事……生活使她们娘俩坐在一块却说不到一块,两人挨得这么近,想法却似相距十万八千里。
文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棵大槐树,隐隐地希望娘能走出来。但娘出没有出来,出来的是娘的骂声,骂的什么话,文娟听不清,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灰暗。其实,娘的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在娘这个年龄,无论自己有什么想法,好像都到头了,唯一的希望只有儿女,盼望着儿女出息有为。而她却偏要和娘顶牛。
小时候,文娟觉得娘的话都是对的,并且真的想照娘说的去做。可现在,她却不能。她知道娘很疼爱她,处处为她着想,现在叫她去城里的医院上班,也是为了她,可她就是不想听娘的话。她也想好好考虑一下。考虑了一阵子后,她觉得自己挺坏的,也想乖乖地听娘的话。可正想俯首贴耳,偏偏眼前又浮现出了她的那些学生们,不许她听话。于是,她感到别别扭扭。
文娟去厕所,罢了还不提裤子站起来,故意蹴下磨蹭着,想着,也想让娘有一定的时间考虑。
从厕所里出来,回到宿舍看着娘,文娟更大胆地说:“我离开了,这十几个学生怎么办?”杭秋兰没有办法,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谁能把后路看得一清二楚!”见文娟不言传,又说,“学校是杨家沟的,孩子是别人家的,你急有什么用,你是我的女子,要听我的!”又说,“我说过108遍了,都是为了你,你怎就不知道娘的心思。”
文娟说:“我一走学校又要换老师了。”杭秋兰说:“换不换老师是村里的事,有你甚相干?”
文娟说:“村里的人待我太好了。”杭秋兰说:“那是我待你不好了,把你个白眼狼。”文娟说:“我想等村里雇下了老师再离开。”
“真是对牛弹琴!”杭秋兰没好气地说,“人家医院等你?你还是听娘的话,早点进城里的医院上班,免得后悔。”又说,“前悔容易后悔难。”她还是按着想绑了女子进城里上班的怒火劝导,劝导不成就乞求,反复着一句话:“你哪怕进城里干上一个月……”
文娟听不进去,后来感到很烦,就转身又要出去。
杭秋兰上前一把拉住她,说:“你干甚去?”
文娟说:“我上课去。”
“你就要走的人了,还上什么课,快收拾东西跟娘走。”
“娘,你放开我,我要上课去。”文娟说着,就使劲往开扳娘的手指头。
文娟上课去了,杭秋兰气得不行。她有个毛病,生了气就肚子疼,就得上厕所。
她蹴了好久,肚子舒服了些,就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文娟还在上小学,有一天跑回家里对她说,长大了要当老师。她说,你要当老师就得好好学习。现在文娟是当了老师,但不是她所稀罕的老师——公派教师,而是一个没一点前途的代课老师……
文娟也多么想当一个公派教师啊!
文娟很殷勤地把饭端到了娘面前,娘却一口也不吃,坐着生闷气。她一个劲地劝娘,说吃罢饭你把我美美气气价把我骂上一顿,娘还是一口不吃。
文娟看看娘的脸色,知道娘对她很气愤,便低下头,但她的心却凝视着端坐在面前的娘。娘把她抚养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啊!这么一想,心里就感到很不安,嘴巴变得乖巧:“娘的话我都听心里了,在想着哩。”杭秋兰才把身体往桌子跟前靠,吃饭了。
文娟也吃。她边吃边想,心里就是搬不过来这个劲。她想当老师,其它工作似乎都不喜欢,就像青菜萝卜各有喜爱一样。另外还有个念想儿在缠绕着她,她设想的奋斗路径是先读中师函授,之后再等机会转公派教师。王老师前几天来学校检查工作时对她说,现在读中师函授,毕业后也许会被转为公派教师。但她心里也想,转公派教师的事儿离自己远着哩,现在姨给找的工作是现成的,倘若放弃了意味着什么她心里也清楚。她感到心里就像有了一把刀子,挖得她心里很难受,难受得她再没言传一声。
吃罢饭,文娟走出学校,想一个人冷静地思考一下。
              
第54章 对不起,我舍不得他(2)……
站在附近的小山上,她想来想去,想不出自己放弃这次进城工作的机会是对还是错,就有些郁闷。抬头看见树叶子轻轻的摆起来,就有冷风吹来了,她的脑子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娘劝她的那些话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转为公派教师很渺茫,若放弃这次机会,以后再找工作就难上难了。
回到宿舍,文娟见娘坐姿一点没变,眼里已涌满了泪水。本来她要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娘跟前,靠到她的膝头那儿,要抱住娘的一只胳膊。可是这会儿不知为什么有点发窘。当然,她还是低低的叫了一声娘,杭秋兰腕了她一眼,说:“你不要叫我娘。”又说,“你连我一句话都不听,我还是你娘?”
文娟说:“我这不是在听吗?”杭秋兰说:“听我的话,就进城里上班吧!”杭秋兰已经想好了,如果文娟再不答应,她就准备……准备怎么办?很可能是手里捏一把刀子,按到脖子上威胁,大概再没比这更厉害的办法了。
可是,她没想到文娟会这样说:“我听娘的,明天就给村子里打招呼,让他们赶紧雇人,过几天我就去医院报到。”说罢心情很沉重,痛苦地低下了头。杭秋兰却喜出望外,关系地笑了,说:“我知道女子懂事明理哩。”
第二天,杭秋兰走时,文娟正在上课。听见娘在外面喊一声:“我走了!”她走出教室,娘朝她摇了摇手不让她送。她望着娘的背影,身子更加佝偻了,走得很吃力,她很心疼。不愿再想什么,只想早点给村长杨贵说辞职进城里上班的事,让他早点给乡里打招呼雇教师。
早上放学后,文娟径直往杨贵家走。杨贵不在家里。折身回学校的村路上,文娟远远看见一个貌似杨贵的人走过来。走进了些,果然是杨贵。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提说找下工作的事。但还是说了。
杨贵愣了。文娟老师来杨家沟小学已一个月了,他经常听学生和家长们说她这个那个的,反正都是说好听的,跟他原来的看法截然不同,是一个让学生高兴家长满意他放心的好老师。现在突然不干要离开进城里,他怎么舍得呢?他虔诚地望着文娟,希望用目光争取把她留下来。但文娟总是不看他,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地抬头看天。
过了一会,杨贵回过了神,就口是心非地说:“好,好,你就准备吧,我知道你的工作来之不易,”说罢背操着手匆匆走过,走几步又转过身子说,“学校的事情我给乡里打招呼,再雇人。”说罢就大步流星地走。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见文娟也走了。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叹了口气才慢慢地往家里走。
学生家长们都得知文娟找下了工作,要离开杨家沟了,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他们希望文娟早日投奔新的生活,在城里上班是人家的前程;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文娟这样的老师在杨家沟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文老师离开后,孩子们怎么办?
这天下午放学后,钱瑞英来到学校叫文娟去她家里吃饭。
文娟跟春草感觉很说得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钱瑞英也很喜欢文娟。今天得知文娟在城里找下了工作,心中就不是个滋味。不管怎样,她决定叫文娟在家里吃一顿饭。
文娟来到杨家沟后,钱瑞英对她特别地好,觉得不论自己是村干部也好,长辈也好,都有责任爱护这么个孤身在外的女孩子,每个星期总要叫文娟去她家里吃饭。饭前饭后钱瑞英总是对村里村外纷繁的大小事变经过筛选,捡出那些值得一说的事说给文娟,文娟感到受益匪浅,却是引得春草嫉妒,说:“你为什么对文娟那么好?”
钱瑞英说:”我想认她做干女子。”春草说:“原来如此。”
钱瑞英说:“就看人家同意不。”春草说:“百分之百同意。”
确实,文娟对钱瑞英也很感激,渐渐地产生了由衷的爱戴之情。她觉得自己的好朋友春草进城里了,她无论怎么忙,搁几天也总要去春草家里,帮春草娘干点杂活。
吃罢饭,文娟想对钱瑞英说说自己找下工作的事。还没等她开口,钱瑞英却说她有个心事要说出来。文娟点了点头。钱瑞英说:“我想认你做干女子。”还说她一直想认一个干女子。按当地风俗,未成年人遇到像自己的爹娘一样心疼她的长辈,就会动一种念头,认长辈做干爹或者干娘。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
文娟上次回家就给娘提说了钱瑞英对她怎么地好,还说比起生活中来来往往的那些人,她觉得钱瑞英更像她的亲人。杭秋兰说:“你出门在外不在娘身边,有个人心疼你娘就放心了。如果认人家做干娘,以后你有个病病灾灾三长两短,就有干娘护你了。”
钱瑞英跟文娟她娘的想法不谋而合。文娟就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还笑着说这是她的福气。钱瑞英也说认文娟做干女子也是自己的福分。文娟给干娘说了自己找下工作的事,干娘很平静地说:“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何况你这是进城里的大医院理上班,一定会有出息的。”停了一下接着说,“我觉得你当老师也会有出息的。”她这出尔反尔说的文娟心里怪不是个滋味。
文娟要离开杨家沟小学,学生们都很难过,学生家长们依依不舍,但也没有办法,老师在城里找下了工作要远走高飞,大家都为她高兴才是。可一想到文老师走了,再不会有这样的好老师来了,心里就涌上一股怪怪的滋味。有个学生家长就急得跑到杨贵家里质问了杨贵很多话,臂如学校刚有点样,孩子的学习刚有点起色,老师咋又要走了。还说,文老师这一走,村里的学校要塌伙了。
杨贵一直安静地听,没有辩驳,也没有解释,等家长说罢,他说:“我知道,这次文老师走了,就是用八抬大轿也抬不来这样的好老师了。”家长说:“那你把她留下。”
杨贵淡淡地笑了笑,说:“不要急。”那人说:“咋不急?”
杨贵心中怀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便胸有成竹地说:“我要她留下来!”“恐怕不可能!”杨贵不言传了,心说,到时候你们看吧!
第二天,文娟正在教室里上课,杨贵进来了。文娟问:“村长,有事吗?”杨贵说没事,把头转向学生,说:“学生娃们,晓得你们最幸福的是什么?”见学生都被问得目瞪口呆,他说:“我替你们回答,就是遇到一个好老师。”他说:“而今你们的老师要离开你们了……”他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文娟的眼眶湿润了,身子一拧离开了教室。
几天后,太阳正在山头晃悠的时候,文娟要走了。
村里来了几十号人送行,有村长杨贵和村妇女主任文娟的干娘钱瑞英,还有些学生家长,黑压压站了一片。
此时,文娟的内心深处还要一种隐隐的希望——希望村里的乡亲们挽留她,如果人们挽留她,那就说明人们真的信任她,杨家沟小学离开她是不行的。可是,乡亲们却没有挽留她。她含泪告别乡亲们的时候,背后突然飘来了朗朗上口的读书声——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蓦然回首,文娟惊呆了。十几个学生齐唰唰地跪在学校后面高高的山坡上。
谁能受得起这天地为之动容的长跪呀!
文娟的心灵受到了震撼,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明白,这是渴求知识的学生以这种特有的方式,对她进行纯真而无奈的挽留啊!她这远走高飞,学生们都摞在个空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个什么老师,他们怎能不难过。
文娟的反应很复杂,犹疑、彷徨接踵而至……她突然决定,毅然放弃山外的诱惑,将铺盖卷从那头毛驴身上卸了下来。
杨贵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学生们欢呼着从山上跑下来。
这些山里的孩子和大人,眼看着走进学校大门的文娟老师,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高兴地笑着,互相拉着手,一律扭头看村长。
杨贵示意村民们拍手。村民们狠劲拍巴掌。
文娟被杨家沟的父老乡亲和孩子们挽留下来,铁了心要在杨家沟小学当代课老师,把她娘杭秋兰给气坏了,打算去杨家沟好好教训一番女子。老汉文双奎却反对:“算了算了,我断定文娟撂不下当老师那工作,要是能撂下,那天她就跟你进城里了。”
杭秋兰说:“不行,我而今就去找她。”文双奎说:“你总不能把她绑进城里去吧。何况进城里的医院也是个临时的。”又以饱经仓桑的口气说,“人的一生干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文娟喜欢当老师就让她当吧……”又以哲人的口气说,“圣人能看一丈远的世事,咱凡人只能看一步远,看一步走一步吧。”
这番话,叫杭秋兰改变了主意。她走出家门,望天长叹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她已经无法改变的现实。
钱瑞英自从收文娟做了干女子后,也就不想白当这个干娘,心诚意笃地要尽一番干娘的责任,她对文娟更加关心更加爱护了,甚至还表现出一种对文娟像对自己女子一样的态度来。文娟跟干娘又提说了找下工作的事,钱瑞英说:“如果医院里是正式工作那一定好。不是正式的就不见得比你当老师好。”又说,“你喜欢当老师,说不准还能干出一番个名堂的。”
真的如此,文娟以后没有一件事情是不可以想象的。她把学校里的工作忙过一阵后,下午放学后就喜欢在村里到处转悠。她在村里转悠不为别的,只为动员学龄儿童入学。动员学龄儿童入学,这是她蓄谋已久的。早在她来到杨家沟不久,就在一本《贯彻义务教育法》书中看到,学龄儿童入学率在一个村小学来说,至关重要,入学率低,不管学校办得怎样,学生成绩多么得好,对这个村来说,都是失败的教育。
一天,文娟见一个小女子拽着一个小弟弟,在自家门前的土圪楞上晒太阳,两条腿担在空里,一晃一晃的。
走近,那小弟弟瞅了她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把头转了过去,小女子则陌生着眼神儿好奇地看着她。她想,那小女子是不是很希望她过来搭理一下自己。
这时,前面过来一个学生家长。文娟做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打招呼,然后走到那小女子跟前,笑咪咪价问:“你几岁了?”小女子说:“八岁了。”小女子八岁就是学龄儿童。文娟问:“你为什么不上学呀?”小女子打量一下她,反问:“上学好玩吗?”她又问小女子:“你叫什么。”小女子说:“人们都叫我小河。”
当下,全县上下 “普六”和“扫盲”的号召传得很盛, 但从杨家沟看,总不见实施。不是说不想实施,而是很难实施,有瓶颈因素制约着,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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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 2016-3-3 08: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几个学生齐唰唰地跪在学校后面高高的山坡上。是啊,谁能受得起这天地为之动容的长跪呀!好感动!
      好长时间没上来了,工作忙,抽时间看了三天,才看完后续美文,支持!
      字好小,看得眼睛难受,希望再发贴时能将字号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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